闻岁若有所思地合上册子道:“道光二十年,对应下来应该是1840年。”
年纪最小的许昭昭都察觉到了异样,探究性的目光落在闻岁身上,轻声道:“闻岁哥哥,这种时间换算路妈妈也给我讲过!”
“嗯,很厉害。”闻岁由衷地赞赏了一句,摇头道,“不过现在怕也不是探讨历史的时候了。”
他拧着眉,总觉得自己还是忽视了什么东西。
无声的恐惧在黑暗中弥散,闻岁拿出手机,在确认过时间时后熄灭屏幕,黝黑的平面上倒映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如同一面镜子一般。
他看着屏幕内自己的倒影,心中穆然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安感,那股不安不断发酵,像是蛰伏暗处的猛兽,在你完全放松警惕的时候凶狠地撕咬最脆弱的地方。
随着不安感的深入,闻岁的呼吸逐渐混乱,他强行挪开视线,不去看手机屏幕上的倒影,颤抖道:“先去鱼塘,快!”
闻岁也不知道这样的想法是从何而来,好像本该如此,几人绕到村外,大步朝着鱼塘走去。
鱼塘边上有没有村民似乎并没有那么重要,闻岁的潜意识告诉他,如果他们不去,会有更严重的后果。
错综的脚印长长地拖在后面,许昭昭身形比较小,套着闻岁大了不少的外套,又跑的太过急促,险些被绊一跤,她紧紧护住手中的瓷碗,脚步没有一刻停歇。
哪怕不知缘由,季白也无条件地信任这两个奇怪的陌生人,丝毫没有犹豫地跟在闻岁的身后。
一路上,没有人为他们驻足,渔民表情麻木,僵硬地做着自己的事情,仿佛奔跑的四人从未存在一般。
木匠拿着锛子,一下,两下……麻木地削着几乎腐烂的木头。
闻岁的身上开始渗出薄薄的液体,熟悉的腥臭味再次蔓延,点燃了他心里蠢蠢欲动的恐惧。
他的腿如千斤重一般,每一次抬起都要用尽全力,青色的血管盘绕在紧绷的肌肉上,里面流淌的血液却逐渐冰凉。
眼前的鱼塘逐渐放大,闻岁的心跳得愈发厉害,在鱼塘边干活的村民猛然抬头,视线直直地落在闻岁几人的身上,却一言不发,也不做任何行动。
只是静静地看着。
闻岁白着脸,捡起一块石子扔进鱼塘,上面并没有溅起水花,却罕见地漾出一道波澜。
在漾开的水面上,他看见了自己的地倒影。
倒影中的人身上找不出多少人的特征,多半的皮肤被鱼鳞覆盖,两个耳朵完全退化成了鱼鳃,一下又一下地开合,流出的黏液粘连在脸颊上,诡谲怪诞。
而其他三人也差不多都是这种情况。
“……”
在闻岁注意到水面倒影的一瞬间,周围的渔民突然动了一下,其中一人猛地扑向闻岁,死死拽着他的衣角。
只是眨眼间,他的头就完全鱼化,脑两侧的眼珠拼命地扭向正前。
“快跳下去!”闻岁一边喊着,一边用力将季白踹了下去。
洛晴拎着许昭昭,朝着闻岁够了勾唇,用意念道:“我没法控制它们,你自求多福吧。”
说完她就和许昭昭跳入鱼塘,丝毫没有犹豫。
闻岁:“……”
更多的渔民围了上来,他用力撕扯自己被拽住的衣角,随着布料撕裂的“刺啦”声,闻岁总算逃离魔爪,用尽全力跳到了鱼塘中。
黑,无止境的黑。
没来得及用气泡枪,冰凉的水和皮肉紧紧相贴,寒意顺着水流灌入耳鼻,将闻岁整个人吞没。
熟悉的窒息感并没有很快出现,他的水性在一系列的变故后格外得好,哪怕不用泡泡枪,也能顺利到达另一边。
闻岁的身体一点一点下坠,恍惚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和他擦肩而过,他伸出手,却只摸到了光滑的鳞片。
他还没来得及思考,便直直摔出水面。
重力倒置,闻岁险些脸着地摔在地上,绯红色的月光落下,将周遭染上诡异的色彩,他拧了拧湿透的衣服,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阿嚏——!”
闻岁用力吸了吸鼻子,可怜巴巴地看向同样湿透了的洛晴。
“……洛晴姐,苍龙组的考核本……都是这样吗?”
洛晴有些怜悯地看了闻岁一眼,语重心长道:“你对自己的运气居然毫无自知之明吗?”
“……”闻岁绝望地看着被染得绯红的雾气,一把辛酸泪涌出眼眶。
他放弃挣扎,理了理思路道:“现在看来,的确存在一个镜像的‘我’。”
“随着我们到镜面之下,鱼化缓解,镜面的‘我’也同样因为置换而逐渐开始鱼化。”闻岁睫毛颤了颤,眼睛微微眯起,“并且,速度出奇的快。”
闻岁浑身湿透,哪怕一点点微风都能带来无尽的寒凉,他忍不住后怕,如果自己没有反应过来,现在恐怕已然套上渔民的衣服,麻木地等待下一批人了。
他不知道洛晴有没有察觉这一异常,就算察觉到了,又有没有能力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解救他。
在里世界之内,处处都是危机,稍一不留神就会酿成大错。
“我们是被选中的可怜人。”
低沉的、富有磁性的嗓音不禁再次浮现,简短的话语却陈述着一个残酷的事实。
闻岁看着劫后余生的许昭昭和季白,第一次如此深刻地理解了“可怜人”三个字。
洛晴没有出声,静静地看着闻岁分析现在的情况,在这个副本中,她出手的次数屈指可数。
她其实早就猜到了。
凭借在里世界混迹多年的经验,洛晴对副本的情况了解要深刻许多,在看到鱼塘水面的第一眼就已经猜了个大概。
但她没有道破,没有引导,只是默不作声地跟随闻岁的思路,一层层解开这道显眼的谜底,只偶尔在“超纲”的时候提供必要的帮助。
苍龙组没有义务接济一个没能力也没脑子的星宿,这样的人只会在极短的时间内黯然消逝,创造没有必要的悲伤。
洛晴眼眸微闪,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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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青年,那人不知在想什么,神色略显失落,却还是强颜欢笑地安慰许昭昭和季白。
这么怕死的一个人,也会竭尽全力地拯救其他人。
她忍俊不禁地想,这人还是有些本事的。
闻岁在一番思考过后,严肃脸试探道:“洛晴姐,进组之后能辞职吗?”
洛晴:“……”
她脸黑了一度,阴恻恻地看着闻岁,没有说话。
闻岁被盯地后背发凉,带着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讪讪道:“那个,不是,我瞎说的哈哈哈……”
说来也奇怪,明明他们在镜面世界待了这么长时间,这里却还沉浸在血色的光幕之下,丝毫没有天亮的征兆。
试探失败的闻岁垂头丧气地看了眼时间,但应该是受到镜面世界的影响,他的手机上写着的时间确实早上7:03。
他关掉手机,庆幸自己的手机没有被泡坏,故弄玄虚道:“爱因斯坦曾经提出一个理论,叫相对论。”
许昭昭和季白摇了摇头,同时看向洛晴。
洛晴:“……有屁快放。”
闻岁摸了摸鼻子,尴尬道:“相对论中指出,引力的本质是时空弯曲,大质量的物体会让周围的时空变形,光和时间都会随之改变路径和节奏。”
“所以我猜,这个副本在某种程度上扭曲了鱼塘中的‘水’,使它不单单作为一种介质,而是一个足以扭曲引力的特殊物质,在经过这一物质,时空被扭曲,从而导致错位。”
闻岁刚想进一步解释,就听见一道稚嫩的声音。
“闻岁哥哥,我知道了!”许昭昭眨了眨眼睛,眼神发光道,“简单来说,就是这里的水变成了其他的某个‘介质’,扭曲了镜面两边的时间,所以导致两边的时间流速是不一样的!”
闻岁:“……?”
他呆愣在原地,有些迷茫地点了点头。
女孩儿,你真的只有八岁吗?
洛晴小幅度歪了歪头,有些戏谑地看着木讷的闻岁,只觉得好笑。
“可是闻岁哥哥,我记得我们离开的时间并不久,但在水里那个世界好像已经呆了快两天。”许昭昭表情不禁严肃起来,询问道,“这样的话,镜像的人在这里的鱼速度应该会慢很多才对,为什么刚才却看见倒影里的我已经快要完全变成鱼了?”
闻岁一噎,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些什么,他活了二十年,第一次和一个小孩儿探讨这种超自然现象,居然还被人小孩儿问住了。
“这个……嗯……有待考究,说不定这里的时间其实早已过了好几个周期,才停留在了我们比较熟悉的画面。”
“既然如此,就到村里看看。”洛晴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挑眉轻笑,“来看看这位想辞职的未入编人员猜的到底准不准。”
未入编三个字被咬的极重,闻岁虎躯一震,弱弱低下头,应了声好,几人便匆匆走向村内。
鱼塘的水面十分平静,闻岁的倒影却一动不动地停留在原地,嘴角勾着诡异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