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哥哥[民国] > 11. 1928
    灯光转暗,留声机里的爵士乐带出几分暧昧。文雨霏被喧闹吵得头疼,正想悄悄离开,旁边光线一暗。

    有人在她身旁的空位坐下,带来一阵淡淡的香气。

    “文小姐,可认识我?”

    宋持端着酒杯,朝她微微举杯。

    文雨霏有些意外,与他碰杯:“认识,只不过还没正式见过面。”

    宋持一口饮尽杯中酒,“我父亲让我多与你来往。”

    文雨霏轻轻一笑:“看来我们接到了一样的指令。”

    宋持略显诧异,注视着她:“那不如不谈扫兴的长辈,聊聊自己?文小姐怎么想?”

    文雨霏看着他过分认真的神情,心底那点顽皮的心思活络起来。她将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混合着天真与认命的语气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听着便是。难不成……”她眼珠子一转,带着点儿狡黠的探究,“宋先生此来,是想告诉我,你已心有所属?”

    “未曾动情。”宋持解释道,正打算转头看向舞池时,身边这娇俏的姑娘却变了脸,一张脸皱成一团,“哎哟哎哟”的,手抽搐起来,跟要变异了一般。

    “宋先生您瞧,前两日在学堂不小心扭着了,看着没事,一动就疼。校医说我这手腕天生娇弱,要好生养着,往后怕是连重点的书箱都提不动呢。”她说着,小心转了下手腕,立刻“嘶”地抽了口气。

    宋持静静看着她,视线从她光滑的手腕移到她因“疼痛”而泛水的眼睛,没说话。

    这时侍者端着西洋点心经过。文雨霏别开脸,皱起鼻子:“这些洋点心,看着就甜腻。”

    她一边说着,一边却自然地从面前碟子里取了块黄油曲奇,小口吃着。吃了两口,她突然粗鲁地把剩下半块往旁边一扔——手腕利落,动作干净。没用帕子,脏手往身上擦了擦。

    “洋人的东西,到底不合胃口。还是咱们苏州的糕团清爽。”

    “……”宋持的目光在她面前空了的碟子上停留片刻,那儿还留着几粒曲奇碎屑。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说话。

    这时一个年轻男子笑着走近,熟稔地拍拍宋持的肩:“持兄,可算找着你了!刚才正和朋友聊汇丰新发的那笔浙赣铁路债券,市面上看法不一。你向来有见地,不知怎么看?”

    宋持微笑:“市场变化快,我不敢妄下判断。”

    来人谈兴正浓,自顾自接下去:“要我说,洋行发债券,章程清楚信用好,比咱们老钱庄那套人情往来强多了。这铁路债券,正是西洋人办事效率的证明,前景一定大好……”

    他滔滔不绝,文雨霏原本垂眸静听。可听到王公子把洋行债券捧上天,字里行间都是对旧式钱庄的不屑,她整张脸暗了下来。

    “这位先生高见确实动人。不过,债券好处在利息,风险却在锁死了资金流动。对实业人家来说,现金流好比血脉。把赖以周转的大笔钱投进一个动不动就要几年的项目,期间要是主业有点风吹草动,就像血脉被截断,就算手握金山银山的债券,也难解燃眉之急。这风险,恐怕不是‘章程清楚’四个字就能解决的。”

    几年前父母还没离婚时,家里曾为一笔债券大吵。

    那时母亲向正在看账的父亲提起:“近日在推一种新债券,我看前景颇好,想着认购一些。不多,也就先投五万,看看风向。”

    父亲翻动账页的手停了下来。他抬起头,“我记得我们说过,家里的活钱,不动。”

    “五万块而已,动不了根本。”母亲的声调依旧柔和,却透着一丝被质疑的不满,“钱躺在库房里,便是死物。如今时局不同了,让钱生钱,才是持家之道。况且,王太太、李府上的三奶奶,她们投得比这多得多。”

    “所以我们便要跟风?她们是她们,我们是我们。我挣下的这份家业,靠的不是追高逐利的投机,而是‘稳妥’二字。生意场上的风波你不见得全懂,但家里的每一分活钱,都是我们的救命稻草或是退路。”

    “在你眼里,我便是那兴风作浪的,是不是?”母亲倏地站起身,柔婉尽褪,眉目间染上愠怒,“这不是投机,这是理财!你总把活钱挂在嘴边,可这些年,因你这‘稳妥’,家里错过了多少机会?”

    “错过机会,家业犹在!”父亲也一掌拍在桌案上,“生意人最怕的就是周转不灵,你把活钱换成一张泼水难收的死契,真要出了事,你就是自断后路!”

    那场争吵不欢而散。此刻王公子轻飘飘的论调,和记忆中母亲对高息的向往何其相似,而父亲那句“自断后路”的怒吼,此刻异常清晰地在耳边响起。

    这迟来的、与她向来讨厌的“保守”父亲的共鸣,让她心头莫名烦躁。她原以为自己更共情于母亲向往自由的心性,但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更像父亲。

    “哦?”王公子显然没料到一直安静坐着的文小姐会突然开口,不由挑眉,带着惊奇看向她。

    这一声“哦”,像冷水浇头,让文雨霏瞬间清醒。她急忙补救,眼神躲闪,声音立刻低弱下去,变得断断续续:

    “我、我瞎说的……这些都不懂……就觉得钱还是放身边踏实……爹爹常说,无才便是德,认得几个字,会理家事就好了……”她越说声越小,手指紧紧绞着绢帕,完全是个受惊吓、没见识的闺秀模样。

    王公子看着她这样,脸上闪过明白的笑意,不再追问,转而对着宋持哈哈一笑:“持兄,你们聊,我去那边会个朋友。”说罢举杯示意,转身走入人群。

    宋持依旧沉默。他放下酒杯,目光投向舞池,若有所思。

    文雨霏看着他沉默的侧影,心里没底。她感觉自己像戏台上唯一的演员,卖力演出,台下观众却吝于反应。

    就在她考虑要不要寻个借口离开时,宋持站了起来。

    他不急不忙地整理了下深灰色长衫袖口,然后完全转过身面对她。

    “文小姐。”

    文雨霏仰头看他。

    他向前一步,两人距离瞬间拉近。他右手微抬,掌心向上,伸到她面前。

    “跳支舞?”

    她一怔。

    这人,也太听他父亲的话了吧?说接触,就接触到底?也罢,既然他要维持体面,陪他跳完这场散场舞也无妨。这么想着,她慢慢抬起右手,将指尖轻轻放在他的掌心上。

    他收拢手指,将她微凉的指尖完全包裹的刹那,目光又在她“受伤”的手腕上短暂停留。文雨霏脑中电光石火,瞬间读懂了他的沉默!

    可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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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掌宽厚、干燥有力,将她试图抽离的微弱力道轻易化解。周围人影晃动,笑语低徊,可文雨霏只觉得一切声音光线都模糊成背景,唯有掌心传来的触感,和他落在她发顶的目光,无比清晰。

    她僵硬站着,打定主意不配合,等着他出丑。

    宋持却毫不在意。他左手绅士地虚扶在她腰侧后方衣料上,并未真正碰到,却像为他们圈定了无形领地。他微微用力,带着她随音乐轻轻晃动。

    “紧张?”他问。

    文雨霏硬邦邦答:“不习惯和陌生人靠这么近。”

    “是吗?”他声音平稳,带着她转了个舒缓弧度,“我以为,接到同样‘指令’的人,不算陌生。”

    他的舞步从容精准,每一步都踏在节拍上。文雨霏本想故意踩他,却发现他的引导极其巧妙,总能预先察觉她重心的细微偏移,不着痕迹地调整,让她像一叶被水流托住的小舟,不得不跟随。

    “宋先生舞跳得真好,”她忍不住语带讥讽,“在西洋没少练吧?”

    “巴黎的舞厅,确实比苏州茶馆更适合消磨夜晚。”他坦然承认,“不过教舞的老师说过,舞伴之间,最要紧的是信任和引导。”

    说话间,他手上微一用力,带着她做了个漂亮旋转。裙摆荡开,文雨霏低呼一声,下意识抓紧他的手臂。

    她抬眼瞪他。

    “看来文小姐的手腕,好得差不多了。”他慢条斯理地说。

    “你早看出来了,何必现在才戳穿?”

    “因为我刚才才想明白,文小姐装作愚昧无知,是认定我留洋归来,看不上守旧的女子。而宋家家业繁杂,后宅必然琐事一堆,你才玩也似地推脱说自己手有旧伤,不堪重负。说起来,一切都是为了让我嫌弃你,不与你接触、更不至于走到成婚那一步。”

    音乐在此刻推向高潮,节奏微变。宋持手臂骤然收紧,不容抗拒地将她往身前一揽。文雨霏猝不及防,几乎撞进他怀中,慌乱抬手抵住他胸膛。

    他稳住了她,却没有立即松开。两人维持着这个过于亲近的姿态,在舞池中央缓缓旋转。

    文与霏没讲话,他却没放过她:“我瞧见文小姐今晚不是一个人来的,那位是?”

    “是文家的下人。”

    “令尊也觉得他只是下人?”

    “这话什么意思?”

    “还是说文小姐希望别人认为他只是下人。”

    “……你怎么看出来的?”

    宋持笑:“真是下人,文老爷不会允许他来,坏了规矩。就算真是好心让他见识一下,这种场面只会让他觉得受辱,有什么可见识?世家贵族也不会与他结交。所以,他大概率不是真的下人。而你这么引导周围人,不就是你想别人认为他不过是个下人么?”

    “…宋先生真聪明。”

    “聪明不敢当。比你大十岁,如果还愚昧到被你的小手段耍得团团转的话,是不是有些可笑了。我点出来这件事,不是想证明什么,只是想说,需要帮忙的话,我可以出手。”

    “不必,我自己的事自己处理。再说了,我已经成功了,你此时插手,反倒平白欠你人情。”

    “噢,”宋持垂下眼,“那我们不如来聊点更有意思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