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哥哥[民国] > 10. 1928
    闻峋没讲话。

    文与霏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着他抄着兜从面前走过,停在了自己身后。

    柳明薇刚才的举动,周围不少人都看见了。李玉茹别过脸,不忍直视般用手遮住眉眼,靠在扶手上一动不动。

    站在那儿的柳明薇倒也没羞愤到哪儿去。她转过身,目光在闻峋脸上落了一瞬,不像生气,倒像掂量。随后什么也没说,径直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文与霏见她这样,料她心底怕是难堪,想跟过去说两句。余光扫到身后的人,她还是先侧过头。

    “你站在这儿做什么?”

    “作为你的下人,我不就应该站在这儿吗?”他靠着墙,淡淡地反问,然而目光在有意无意地扫视着人群,并未看她。

    话音落地,文与霏敏锐地察觉到,周围几道原本看热闹的目光,悄然变了味道。或许他们之中有人对柳明薇的骄纵早就厌烦,但此刻,那些目光掠过闻峋时,却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冷意。

    有人轻轻晃着酒杯,嘴角噙着一丝玩味;有人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对柳明薇的同情,只有对眼前这个“下人”越界行为的不悦。

    他们之间好像形成了某种本能性的共识,这个圈子里如何玩笑、挤兑,那是关起门来的事。但一个身份不明、靠着文与霏才得以踏入此地的外人,竟敢让柳明薇下不来台。

    这关乎他们所有人的体面。

    “这么说,是文家的下人?”一个略显尖细的女声扬起,“几时起,这样的场合,下人也能出席了?”

    旁侧几个男人低声笑了。其中一人晃着酒杯,慢悠悠道:“生得一副好皮囊,自然多了些登堂入室的捷径。”

    又一人带着几分醉意,含糊揶揄道:“下人又如何?诸位祖上细数三代,未必就比谁清白高贵。”

    文与霏扣紧了自己的手指,脑中两个小人在打架,好像是良心在谴责。可是到底怎么做才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哪一个小人算是正义,她也分不清了。正此时,一个男人端着酒杯走了过来,坐在刚才柳明薇的位置上,酒杯一搁,翘起二郎腿,转了转手上的打火机。

    “听说你是文家大小姐,可认得我是谁?”

    文与霏抬眸看去。是个中年男人,分明是年轻人的交际场,他却不知怎地混了进来,通身透着股市井练就的精明悍气。她隐约有些印象——这人该是父亲的对头,生意上屡有过节。名字一时叫不出,她便只微微颔首,维持着最基本的礼数。

    “你父亲近来生意可不好做,”他叼起一支烟,打火机竟朝着文与霏的方向偏了偏,“劳驾,替我把烟点上?”

    文与霏静默地迎上他的视线。对峙片刻,男人忽地笑了:“怎么?看上我这顶帽子了?”他随手将帽子摘下来,往她膝上一抛,“送你。”

    话罢,下颌朝那打火机轻轻一扬。

    文与霏怒火中烧。他算个什么东西?文家的饭票又不攥在他手里,凭什么在这里把她当孙子?连她父亲都没这般使唤过她。

    正当她要拍桌而起的时候,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

    她错愕回头,只见闻峋单手撑着沙发靠背,俯身越过她,对那男人开口:“既然生意正待开局,最需‘火’旺。这点火的头彩,理应由您亲自来点,才衬得上马到功成。”

    男人的目光在闻峋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文与霏那张余怒未消、却已被强行按下的脸。他混迹多年,最懂审时度势,刚才不过是试探底线,并非真要撕破脸。此刻一个台阶递到脚下,他乐得就势而下。

    他扯了扯嘴角,那点火光终究转向了自己,点燃了烟。他吸了一口,隔着白色的烟雾,朝文与霏随意地抬了抬手。

    “走了。”

    男人离开了,那顶鸭舌帽却还留在她膝头。就在闻峋正要退后的瞬间,帽子轻轻落下,不偏不倚,扣在了他发顶。

    光线骤然被遮挡,帽檐投下的阴影掩去他大半张脸,只余一段利落分明的下颌线。

    当视野收窄,世界的喧嚣也会隔开来。也许能在这样有限的遮蔽中,偷偷地、安全地,喘上一口气。

    “如果不适应这里,就不必勉强自己适应。”文与霏轻声说完,便端起水杯低头抿了一口。

    水温正好,滑过咽喉。

    闻峋静了片刻,像是真的在帽檐之下那方寸之间,将自己藏匿起来,透明了片刻。

    半晌,他微微侧过脸,声音低沉,几乎被背景音乐吞没:

    “好得不纯粹,坏得不彻底,下场往往最惨。”

    文与霏搁下水杯,杯底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叩”。

    “这话不必你来告诉我。”她语气转冷,“都说‘慧极必伤’。闻峋,该小心的人,还不知道是谁。”

    闻峋别开了脸,帽檐完美地藏起了他所有的神情,只有声音带了点儿咬牙切齿的意味:“没完的,文与霏。”

    算计他当“下人”这事儿没完。

    文与霏笑了,竟然没生气:“你真够厚脸皮的,这么想赖在我家?”

    “我花的我的钱,为什么不?”他说。

    “什么意思?”

    “当年你父亲办厂,用的本就是我母亲的钱。只不过你父亲出了力又出了谋略,说好股权五五分,我母亲没要。后来家中光景不如从前,她才收下了你父亲坚持要给的份例。宋帆然那些人之所以传我是‘私生子’,多半是撞见过你父亲与我母亲见面。宋家——在北平也有产业,不是么?”

    文与霏愣住,她不知道现在自己是什么表情,但是闻峋看过来了,闻峋知道。他把帽子摘下,漂亮的眼睛暴露在光线里,被紫的蓝的光一照,说是郁闷也不尽然,想必是因为接下来要说的话:

    “我爹娘去后,顾及我年纪小,又将这些份例还了回来,交给了你父亲,或许是因此,你父亲照顾我。所谓的收养,真要算起来,还说不清谁赚谁亏。

    文家产业的确到了艰难的时候,连方才那样的人,都急着要来踩一脚。你如果想要顾及家里的事,且不论你现在能力够不够——毕竟家中生意你连皮毛都不懂,就算懂,那你就不能去读大学了,因为你现在就要开始着手了解家中生意。

    到最后呢?你家中亲戚不会同意一个女子掌家。

    退一万步讲,就算同意,就不知这生意还能不能挺到那一天。你想想,你爹那么精明能干的人,都难以转圜,我们能怎么做呢?

    所以,你爹希望你嫁人,一则以后的生活有所保障;二则,你可以自由自在地去读大学,甚至攻略更高的学位,这是你心中的梦想。至于你父亲为什么想收养我……”

    “还用我说吗?我若能救得了生意,我便救;如若不能,也许凭我的能力,家里至少有最后一份保障。还有,文家需要人来延续香火。”

    闻峋将帽子丢在沙发上,它却骨碌碌滚了下去:“说起来,我爹娘把所有的钱,甚至自己的儿子都给了你爹。真是无私啊,无私到我都觉得有点荒唐。可惜,我没我爹娘那么慷慨。”

    他看向她,声音微沉:

    “怎么样,文与霏,要不要叫哥哥?”

    文与霏缓缓松开握紧的手,端起面前的酒一饮而尽。

    “不要。”

    “嗯?”

    她抬眼直视他:“我说,不要。”

    “既然你不想留在文家,那也不用留。当然了,我说了,你也不会听。我家的生意,我的确不懂,你说的每一个问题,或许都一针见血;单一个问题,想要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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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决,都是难上加难。但是,你能做的,我未必就不能做。”

    “嗯,好啊。”闻峋语气自然地应声,“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性格高傲也在所难免。”

    “你想说我恶劣,就直说吧,我也不否认。但我觉得它有个更好听的词。”

    闻峋疑惑地看来。

    文与霏扯扯嘴角。

    “野心。”

    她说:“读大学,我要;照顾这个家,我也要。所谓的岌岌可危,我看未必,不过是为你的到来而找的冠冕堂皇的借口。”

    闻峋耸耸肩:“年轻气盛是好事,可是啊,文与霏,我觉得你很难挣脱这些枷锁。”

    文与霏背过身去:“走着瞧。”

    身后静了下来。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背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脚步声响起,渐远。

    透过窗的倒影,她看见闻峋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向庭院里独坐的老者。他宽松的衣裳还勾了线,一块垂下来的细长布料在身侧轻轻晃着。明明是滑稽的,可穿在这样有棱有角的人身上,丝毫不见窘迫,反倒有些合了这场面的倨傲。

    她忽然对父亲常挂在口中的“脊梁”有了具象的见解。

    将要落雪的天,文与霏却觉得燥热,将外套轻微地松了松,垂下眼睛。

    -

    不远处,宋持将目光从文与霏身上收回,朝身旁几位客人微微一笑:“瞧见没?那位就是苏州长宁绸庄文老板的千金。”

    围坐在他身边的,正是今晚宴席上的焦点人物——几位从上海、北平来的商界翘楚家的公子。其中一人笑道:“文老板我倒是记得。上月舍妹看中一款苏绸,还属他家的货最精细,我妹妹都不怕麻烦,亲自不远千里来苏州挑缎子。”他话锋一转,“不过昨日与令尊品茶时,倒是没听他提起文老板这号人物?”

    宋持颔首露出些赧然:“家父生意上的事,我不大了解。只是听说近来日本丝商势头很猛,他们用座缫车、扬返机这些新式机械,出的生丝匀整度远胜我们手缫的土丝。更别说人家讲究科学养蚕,丝质稳当,本钱还压得低。如今日丝在国际市场上压价倾销,咱们这些苏州丝商,不亏本就要丢单子。为这个,商会会长没少来找家父商议。”

    旁边那位银行家的公子轻叹:“今年各行当都艰难。不过,如今日本生丝出口量跃居世界首位已是既成事实。若贵乡的会长还固守‘祖传工艺不可易’的旧念,只怕……”

    宋持搭在膝头的手指轻轻叩了叩手背,神色微沉。身旁人察觉了,便斟酌着开口:“听闻令尊力主引进新式机械振兴产业,不知眼下可有什么进展?”

    眼前这两位家中都是苏绸的老主顾,谁不知道他们正在新式机械丝与传统手工丝之间观望。宋持自然不会说自家短处,却也实在露不出笑意:“万事开头难。革新之事总要经历些磨砺。但说到底——”他目光扫过席间众人,“咱们都是中国人,终究要力挺自家的产业。”

    两位贵客相视一笑,宋持也顺着气氛展颜。其中一位摆手道:“宋兄这话说到这份上,我们哪还有犹豫的道理?自家人不撑自家人,难道还去捧外人的场?放心,这道坎儿,咱们一起迈过去。”

    几人举杯共饮。北平的公子放下酒杯,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说起来,家里也常提成家立业四字。有时自觉年岁尚轻,还想在父母跟前多偷闲几载。可如今眼见时局纷扰,家业责任都压在眼前,倒叫人……再难安心做个闲散人了。”

    上海来的那位却要洒脱许多,他闲闲地倚向椅背,唇角噙着丝打趣的笑意:“宋持,北平的兄台说起成家——我倒想问问,伯父近来可曾催你的婚事?”

    宋持的笑意淡去。

    他没说话,只将脸微侧,目光落在了文与霏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