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刺目阳光撒进听雪榭,谢清刃悠悠醒转。

    被中温暖,她从被窝里钻出个脑袋。

    昨夜深眠时总觉得硌得慌,她才意识到那青何冠子硬挺得有些碍事,忙把它去了,才一夜好睡。

    此刻冠子落在床边榻上,她一头青丝散落,半靠在木床边。

    修行之人虽不该贪图享乐,但眼下睡好了,确实浑身舒泰。

    她任由神识放空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始思考目前线索。

    关于长老,她只有些百年前的印象,他们乃是宗门真正的掌权者。算算资历,祖师开宗大约二百年,五人就都已崭露头角。

    谢清刃入门时,就被自己的师父教导定要尊师重道,冒犯了她不算什么,莫要在长老们面前失了分寸。

    崔道植长老已经是其中最最温和之辈,谢清刃初出茅庐之时常得他提携,与他门下弟子一同学习切磋。

    只是他门下弟子着实水平参差不齐,贺云湛之流已是其中翘楚,大多还是学了十几年便辞别宗门,或回到尘世,或云游天下。

    小辈们都抢着往他门下拜,他也来者不拒,连偶遇谢清刃悟剑,他也爱温和夸赞。

    崔道植既非取丹之人,那便先去拜访其他几位长老,看看能否查出些端倪。

    谢清刃拢了拢长发,起身穿鞋束发,剑不能破法,她心中已有了盘算。

    今日冬晴,风不刺骨,转为和煦,院门被她带上,轻轻“吱呀”一声。

    路上零零散散几个普通弟子在扫雪,身边围着几只形态各异的契灵叽叽喳喳。

    一只小雀儿上下翻飞,率先吵闹道:“扫地怎不能用术法!小修士怎的如此古板!”

    一少年弟子手持扫帚,缓缓扫过砖石道:“师傅有命,此乃修行之道,我等照做就是。”

    他身旁一少女修士却越扫越慢,不乐意道:“这要扫到什么时候呀……”

    一只浅紫色团子慢慢爬上少女肩头,“咕叽咕叽”半天,二人谁也没听明白。

    少女一把抓过团子揉搓半天,才亲昵的亲亲小团子。

    两名弟子见了谢清刃,都规矩行礼,谢清刃只是淡淡颔首离开。

    行在路上,又遇见三两个提剑的少年少女,向砺剑台走去。

    终于来到静庐。

    此处住着一位隔世的剑修——凌静微。论辈分,乃是谢清刃剑修一派的前辈。

    她立在那古朴庐门前,上前两步轻轻叩门,而后静心等待。

    很快,一个彩衣女童拉开了木门,笑意吟吟道:“谢师姐!你出关啦?”

    谢清刃微微颔首算是作答,跟着女童来堂前落座。

    她吃过一盏新茶,一利落身影才穿过庭院,来到厅中:“许久不见,清刃。”

    谢清刃立即起身行礼,等一身劲装的飒爽女修坐上主位,复而落座。

    凌静微捧起一盏清茶轻啜一口,满意的眯起眼睛,唤来那彩衣女童,宠溺的摸摸头。

    彤彤顺势歪在凌静微身边,坐在她脚下小榻。

    谢清刃看着那女童,疑惑道:“这位是…?”

    “小女彤彤,是个凡人。”凌静微虽然语气平淡,但看向彤彤时还是会眼角弯起几道细纹,她又摸摸女童的两个小辫,爱惜至极。

    “彤彤生的喜庆可爱,有您照拂是她的福气。”面对长辈,她斟字酌句,并未淡漠回应。

    凌静微给彤彤拿了两个橘子,细细剥开道:“我本无意人间俗世,前几年悟道不顺,便云游四方遇到了她爹,过了两年凡人日子,才有了彤彤。”

    谢清刃凝神观察彤彤片刻,低声道:“这孩子,似乎并无根骨。”

    语罢,谢清刃看向凌静微。

    她怎会不知,却只是将橘瓣递给彤彤,女童乖乖品尝起来,那双眼宛若云间星辰,亮的可爱。

    “只是想让她待在娘亲身边罢了。”凌静微看向谢清刃,“清刃今日特意前来,不只是为了来看看本君吧?”

    “谢仙长体谅小辈难处。”谢清刃拱手道,“弟子数日前下山出关,少宗主托我去追查五妖下落。”

    凌静微又轻抿了口茶,神色看不出什么端倪,接着她的话回问道:“哦?你已返回宗门,可还顺利?”

    “寻妖自是不难。”谢清刃道:“只是苏师妹的契灵月潺却告诉弟子,有长老要取她的妖丹,这才逃往人间。”

    凌静微眯了眯眼,刮了刮茶碗,将茶盏放回桌上沉声道:“你怀疑本君?”

    “不敢。”谢清刃虽说“不敢”,那柄绝世灵剑却握在手中,只是未出鞘。

    她有自信得到想要的答案。

    剑修凌静微眼神锐利,相比谢清刃丝毫不弱。

    谢清刃却丝毫不惧:“感念仙长,弟子还未见过彤彤时,就已经和彤彤结缘。”

    提到女儿,凌静微眼中寒剑似的杀气瞬间入鞘。

    她确实早就向彤彤介绍了这位剑修中的翘楚,赞她剑如泓雪,一心向剑道。正是因为谢清刃,她才能激励这小小女孩练剑傍身,强身健体。

    所以彤彤开门时,只一瞬就认出谢清刃,且笑意吟吟地引了她进来。

    “我怎会做那种腌臜事。”凌静微指指侧边厢房,示意彤彤暂时离开,回房先去玩会,自己一会就来。

    彤彤恋恋不舍的一步三回头,看向谢清刃和听寂,谢清刃难得的露出一个有些温柔的笑,待彤彤离开,才回到正事上来看向凌静微:“仙长这样说,弟子就放心不少。”

    “我们剑修自然是以剑为尊,那些旁门左道的邪修之事,本君不会做,也不屑这歪门邪道。”她手中灵光一闪,回风剑“噔楞”一下弹了出来。

    “此事非同小可。”谢清刃坐在客位没动,微微眯起眼睛,眉峰如远山般延开。

    凌静微自有了女儿,早已甚少在意宗门事务,每日只享受母女情深和剑道潇洒,被误会在宗门作恶,胸中一股闷气涌入四肢百骸,震声道:“你要如何。”

    “不如何,只求仙长一个心安。”谢清刃起身向外走去,最终在院中停下,她指剑向天,“与我切磋,若仙长胜,任您处置。”

    “赢了,立誓。”

    剑是向前的兵器,格挡也不会退让,凌静微怎会退缩,提剑就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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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乒乒乓乓,在青何宗高空打成一团,流光四闪下。青何宗大大小小的弟子都从室内鱼贯而出,又看了一场好戏。

    “诶,这是谁?”有弟子问道。

    “这是大长老啊!!静庐的凌静微仙长!使剑的!”一热血剑修回答道,他正往高处奔去,想求个好位置观摩学习。

    “她不是因为剑道式微,早已深居简出?”一灵修弟子路过,抱着两只松鼠问道。

    “归鸿剑君才不是那样!她不过是嫌剑修太少,不愿赐教罢了。”又一道声音回答,他抱手而立,十分傲气。

    “不愿赐教?那现下和她切磋的是谁?”一个新入门的小女修探头出来。

    “清霄剑君啊这是,前日才和陆真人战过一次!”一个胖乎乎的弟子也加入了他们的讨论,得意介绍,眼里全是对谢清刃的欣赏。

    “居然没被陆真人那个……揍得满地找牙!”这个则是陆惊鸿的弟子,一阵后怕的拍拍胸口。

    “听说她厉害着呢,百岁不足就已经是剑道魁首了。”也有人娓娓道来谢清刃的过去。

    “切,那都几百年了吧,白驹过隙,几百年间早就人才辈出!”一个大嗓门又冒出来。

    “剑道这样难…我还是会回家养自家契灵吧。多可爱啊!”有人怯生生回应道

    两个女人在天上为了“妖丹”和“秘密”打的有来有回,回风和听寂缠斗不休,谁也不让谁。

    下面的弟子只能观望,根本插不进去。

    二剑修越打越凶,凌静微也毫不放水。

    但还是被那雪色之剑横上了脖子。

    “仙长,我赢了。”剑能破剑修之法。谢清刃在切磋中已然恢复那副淡漠出尘的样子,无情至极。

    她只要将剑再向下一寸,就可以将凌静微取而代之。

    她却松了手,只提剑立于空中,衣摆随风猎猎翻飞。

    “清刃,你果然是惊世之才。”凌静微收剑而立,眼底闷气尽数散去。

    这场比试只为洗清污名,一番全力交手,她已然看清谢清刃剑术超凡,心性更稳。

    凌静微知她不会下杀招,施了个隔音的术法坦然抬手立誓:“我凌静微,以身家性命起誓,若有危害妖灵之举,天打雷劈永不飞升。”

    立誓完毕,她轻叹一声,语声平和许多:“清刃,有你在宗门才算安生。

    凌静微话毕,谢清刃只低头微微拱手:“承让。”

    凌静微摆摆手,只说她的彤彤还未吃早食,后退几步向静庐飞去,再未多言语。

    满山上下见到凌静微退场,爆发出一阵阵狂热的喝彩声。

    明明还是冬日,宗门弟子却热情似火,那些话语却如无边热浪般袭来,震的她头脑昏昏。

    最近怎么总有些火热的东西打扰于她,让她心绪不宁。

    她立在空中数息,才收起听寂准备先下去缓缓,抬眼,却瞥见一袭黑色身影拢着胡须笑望着她,随后走入一侧崎岖山路,隐入竹海。

    那张脸太过熟悉,看的谢清刃一怔,随后她果断跟了上去。

    是你。

    又望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