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几个山头,谢清刃御剑疾行,腰间护身符随风飞舞,那艳丽稍稍夺去雪色。
这已经是冬日最后一场雪,很快就要春日。不必再受风雪袭面之苦。她陡然加速,手中捏住那护身符以防飞走。不过两刻钟,谢清刃就已经回到宗门。
这次是两个不同的弟子向她问了好,她淡淡应了声,却突然在宗门侧门口停住。
温纾就是在这里丢的玉牌,还是查探一番,以免漏掉什么线索。
二位守门弟子本想来人进门,就找个角落躲掉北风继续闲谈,谁知这位师姐在门前石阶上左看看右看看,翻翻找找就是不走。
二人对视一眼,满心疑惑,但这几日清霄剑君出关,当年威震天下的“美名”已经传扬开来,二人只得乖乖值守,不敢偷懒。
谢清刃不愿放弃,毫不在乎自己宗门“中流砥柱”的身份,又望向御剑之人向来不会行走的山下石阶,一步步前行而去。
两个小子见她渐行渐远,总算松了口气。
谢清刃此刻已经放下那护身符,取出玉牌。温纾若是回来,她灵气有囿,无法御剑自然,只能从石阶步步前行。
她回想起醉梦幽酒预警的幻境里,温纾那副模样,虽不似被折磨,但也奄奄一息,和几百年前相比并无异处,素来无波的心绪越发动荡。
此时谢清刃已经下了几百阶,却仍旧一无所获,她蹲在台阶上闷声半天,拾起听寂,一剑扎进那千百年未曾换过的古旧石板上。
周围一阵剑气震荡,她难得有些任性。
明明从前她并非如此冲动之人。
此处僻静,周围只有山野妖灵雏子,见她展现如此力量,纷纷向她围来。她青衣浸上雪水,干脆坐在石阶上小小一个,被一圈又一圈的妖灵包围,默不作声。
明明从前她最喜妖灵围身,成堆跟随。今日却好像少了什么。还是说…百年过去,一切都不一样了。
团子们将她围成硕大一个雪球,偶尔有弟子都身旁路过,都急急走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一人稳步走来,脚步声四平八稳,由远及近。
“谢师妹,闭关可还顺利,怎的独自在此?”是个男人。
她拨开一团团妖灵,抬起头来,眼神冷淡:“贺师兄,你若是想为那两个弟子求情,还是去找沈师兄更佳。”
贺云湛靠近她些,脚步微顿,被一语道破心思,立在她下两层的石阶上:“哪里的事,我两个弟子作恶多端,谢师妹处置的是。”
谢清刃提起灵剑,别过那张线条利落的脸:“若无其他要事,请贺师兄速回宗门歇息。”
贺云湛却支开笑容:“谢师妹说的是,我此次云游归来倒不是为了那两个孽徒,是我师父身体不佳,久久不愈。”
谢清刃坐在石阶上,伸手摸摸一只团子,片刻后道:“崔长老怎么了?”
“无他,寿元将尽,天地常态。”贺云湛摇摇头,繁复层叠的衣衫随动作摆动,煞是好看。
谢清刃望着这一身华服,虽然不喜他这作风,但崔长老崔道植却是看着她长大的前辈,向来温和。
她内心腹诽,正是崔长老或过于好说话,才养出贺云湛这么个奢靡浮华之人,却又担心崔长老真仙去了。
不过犹豫数息,谢清刃伸手,在储物界里探索半天,摸出一株自己三百年前存下的两千年凝霜寄岁草。
这灵草乃她三百年前初出茅庐时出游寻秘获得,乃千岁秘宝,有延寿固本之效,属高阶灵植。虽不是随手大路货,不能起死回生,只能续寿元,她一年轻修士却也无甚用处,这才存了许多年。
眼下正好转赠给这位曾经照拂她孤寂的崔长老,稳住衰朽神魂要紧。她信手递给贺云湛:“贺师兄,清刃眼下无暇探望,小小心意,还请师兄带与崔长老,也好早日康健。”
贺云湛见她拿出这样宝物,忙接过这灵草左右翻看,惊讶的微微张口:“师妹…何至于此。”
谢清刃只淡淡道:“快去,我现下正忙,此物于我无用,师兄勿要打扰清刃。”
贺云湛静了半晌,收起宝物,拱手施礼道:“多谢师妹。其他长老也许久未见师妹了,等师妹忙完,记得去请安问候。”
话毕没等谢清刃回应,他也不再上阶,召出灵剑越过层层竹海,疾驰而去。
思及月潺曾说长老曾经要取妖灵内丹之时,她把拜访一事排上日程,但眼下却更为记挂温纾。
周围恢复寂静,只偶尔有雪从竹枝落下。团子们不粘着她了,听寂破坏处剑气四溢,更加吸引了妖灵们的注意。
她又坐了许久,仍旧一无所获。
此时已过晌午,阶下上来的弟子越来越少,向来是晨起下山练功的都回来了。各人脚步有急有缓,各不相同,竟再没贺云湛那样整齐的来。
她沉思半晌,忽然站起。
不对,贺云湛再贪图享受,修行也已进了元婴,他怎会走路上山?
明明离开时,他还御剑而驰。
她破开的裂口灵气汹涌,波动如被月吸引的潮汐。
袖袋中的玉牌嗡嗡震动起来。
是共鸣。
谢清刃慌忙取出那坠着小兔的玉牌,耳边灵力如波浪般荡起,传来一句轻轻的少女叹息:“师姐…”
一丝熟悉的灵力气息落进谢清刃识海,而后天地归于寂静一瞬,竹海涛声依旧。
谢清刃低头望去,脚下走不近的石阶如同无尽深渊。
灵力波动停歇,周围的妖灵团子一个个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噗噜”“噗噜”变成一只只不同样式的大小动物。
它们化了形貌,或灵或蠢,都朝那裂口拜拜,而后四散奔去入山林,竟跑得一只也不剩,只留谢清刃孤坐在山阶上,午后阳光直射,将青衣投成一道暗影。
良久,谢清刃提起那柄如雪的剑,回身上阶向宗门走去。
她有心停在那里,但若真破开那缝隙,满山人都会受祸。
谢清刃走的极慢,石阶拂过青衫,温纾定在宗门山下。
赤妩给的五行属土,原是这样。
她一路慢慢前行,越过宗门守门弟子,恍惚中却猛然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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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身柔软衣衫。
只听得一少女突然尖声,紧紧扶住她道:“谢姐姐!你没事儿吧?”
另一双略微粗糙的手也扶住了谢清刃,她也脚下施力,才不至于摔倒。
眼前逐渐清明,她才看清来人。一身紫裙,是阮萦禾,身边是着了弟子服的林渊,此刻正一齐搀扶着她。
谢清刃已经回过神来,轻轻推开二人淡淡问道:“你二人为何在此?”
阮萦禾率先问道:“谢姐姐你才是,昨日你和那臭小子一齐消失,今日回来时就这样颓丧,发生什么了?”
谢清刃摆摆手,只轻轻回:“无事。”
林渊却罕见的没阴阳怪气:“前…辈,她担心了你一整晚。”
谢清刃望向阮萦禾,阮萦禾无奈望天:“今日星辰走势可真不错。”
此刻正是下午,太阳暖意逼人。
“好吧…谢姐姐,你当真还好?”阮萦禾拉着她,向侧门后一片小竹林走去,林渊紧随其后。
三人很快来到无人处,谢清刃才神色落寞地开口道:“我找到温纾了。”
阮萦禾惊喜道:“太好了!她在何处?”
林渊看着谢清刃的面色不好,赶紧拉了拉阮萦禾的衣袖。谢清刃又缓缓接上一句:“她被埋在宗门的地基山下。”
说完,她有些面带无助的看向阮萦禾。
天下第一剑修,也有求人之时。
阮萦禾却表情为难道:“谢姐姐!我要走了。”
谢清刃怔了一下,握住手中剑,随后低下头闷声道:“无妨,林晏已死,你此行确实了结。”
爱笑爱闹的阮萦禾也难得沉默,三人哑成几棵无声的树。
只有风声穿林而过。
青何确实因为妖灵的存在灵力充沛,阮萦禾来青何几日,只觉得身边灵力用不完似的,此刻她忽然灵光一闪:“谢姐姐,青何山门是否有护山大阵?”
谢清刃疑道:“确有,你可是有所打算?”
阮萦禾合掌一拍,眼睛亮晶晶的:“正是!”
阮萦禾虽不能久留,一个时辰时间还是有。她带着谢林二人回了拾简居。林晏已死,她昨天把这里探了个遍,林晏竟部下许多阵法。此刻这里又隔音又隔气息,安全的不得了。
“你说什么?温纾她现在…”谢清刃一双大眼睁圆,碧色眸子像两团林中鬼火,冒出幽幽浓绿。
阮萦禾一阵安抚劝她别太气,方才坐下道:“林晏的手笔,她现在是整个护山大阵的核心。”
谢清刃只觉得识海内有些震荡,不断嗡鸣。
好半晌,她才喃喃道:“你是说,她不是下山办事偶然返回才失踪。”
“是被有心之人带回来,被林晏困住,‘自愿’做了宗门护山大阵的核心?”
阮萦禾没有否认,数息后提笔在桌上写写画画,很快写成厚厚一沓递给谢清刃:“谢姐姐,做有心人。咱们通一下玉牌,有问题随时问我。”
稍后,那紫衣少女慢慢离开拾简居,只留下这里的半个主人林渊和谢清刃静默而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