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聿珩虚握许久不再握剑的手掌。
握剑痕迹褪去,只剩握笔摩擦时指腹余下的一点薄茧。
他摸出一块宗门玉牌,递到谢清刃面前。
玉牌透着淡淡水色,触手温润。
可见使用者常常把玩,十分珍惜。
谢清刃却再熟悉不过。
是温纾的玉牌,下方坠着条小小的编织兔。
除非退出宗门自行粉碎,或者身死。
否则绝不会碎。
谢清刃接过那枚温润玉牌仔细端详。
玉牌联系主人性命,温纾现下无恙。
她暗暗松了口气:
“师兄……是我失态。”
“你从何处得来这玉牌?”
“可曾见过她?”
谢清刃不似往日清冷模样,问题一个接着一个。
“是承慎承谨在回宗车门处拾得。”
沈聿珩无奈开口。
承慎承谨便是方才那两个童子。
二人一向随侍沈聿珩身旁。
谢清刃暗自思忖,若是去了上山宗门之处,那就是沈聿珩也亲自去寻了。
怪不得他。
那边沈聿珩继续分析:
“我已亲自探查过,命守卫弟子送了出入簿子来。”
“只写了温师妹三月前受命下山执行公务,至今未归。”
谢清刃捏了捏剑柄,瞬间了然:
“受谁之命?”
沈聿珩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走近两步,低下头来靠近谢清刃耳侧:
“师妹,隔墙有耳。”
谢清刃不习惯这般近距离接触,旋身面向大殿正门。
夜色深沉,门外风雪愈发凛冽。
连日积压的郁结稍稍松缓,她肩头紧绷的力道悄然放下。
“师兄,此事交由我追查。”
沈聿珩望着那青衣墨发的背影,依旧风骨,拱手低头道歉道:
“师妹,我不该骗你下山。”
“隐瞒温师妹之事。”
她回眸,神色已经回复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
“师兄,大家各有难处。”
“我做宗门的剑,你只管拿好那批公文的笔。”
沈聿珩沉默半晌:
“辛苦你。”
谢清刃复又转身,向正门行进几步,手中捏着那温润玉牌:
“青何是家。”
“白岚他们已经有了新的归宿。”
“我们师兄妹却不能袖手旁观。”
几句之间,谢清刃已经踏出大殿。
她单薄肩头凭空生出一袭华贵赤色大氅,行入风雪。
弟子居舍。
团子似是嗅出外袍上的淡墨香,混合着竹纸气息,兴奋地绕着阮萦禾周身旋转几圈。
蹦跳个不停。
莫不是把我认做这外袍主人……
阮萦禾细细嗅去,这制服确有一股书香,十分细腻。
与她往日研读的那些星阵法籍有些相似。
哈,正好。
她揪起团子毛茸茸的身子,露出一个得逞的笑:
“带路!找不着又如何,本少主有的是寻物寻人的阵法!”
话毕,广袖中滚落出一只小小罗盘,阮萦禾稳稳接住。
万阵渊特制寻阵罗盘,不止分辨东南西北,还可感应灵力阵法。
那奸细偷学了夺生之阵,必然会在青何一试究竟。
她只要找到阵法的根基就好。
但现在……
阮萦禾气极,面色不善。
这青何的契灵扯着她的衣角,源源不断释出氤氲灵气搅乱周遭气场。
罗盘指针疯狂旋动,根本无法勘测阵纹踪迹。
她又气又无奈,抬手轻拍了下契灵毛茸茸的尾巴:
“小家伙,我拿出罗盘可不是来取你灵气的!”
可契灵依旧我行我素。
她一时陷入两难。
就此离去,线索寥寥,此番探查白白落空。
可继续停留,灵气干扰不消,寻阵罗盘形同废器。
阮萦禾心底反复权衡:独自追查邪阵固然占得先机,但谢清刃那边或许握有宗门内部的关键消息。
究竟是留下继续摸索,还是动身前去与谢姐姐汇合?
阮萦禾心烦意乱。
她思虑一番,这里毕竟不是自家地界,不能给谢姐姐添麻烦。
她那么厉害,别说教训自己了,揍她爹娘都是易如反掌。
阮萦禾松开契灵,那橘色团子悬浮空中。
它依旧自顾自逸散灵气,泛着一层金色光芒。
阮萦禾甩下那制服外袍,转身飘然跳上屋檐。
三。
二。
一。
绛紫衣裙猛然转身。
契灵却只能感受到触感和气味,五感不全。
它微微下飞,绕着那件略微宽大的外袍不停打转。
气的阮萦禾再次跳下檐来:
“你这个没脑子的小傻瓜,围着衣服转什么转呀!”
“你那傻主人还被我关在书房里呢!
“没我的阵法,下辈子也出不来!”
“你别在这犯傻啦!”
身后却传来笃笃脚步声。
“夜色已深,何方贵客来访?”
阮萦禾神色一顿,再不管那契灵,飞身上檐飘然而去。
唯有衣角金线闪过一丝光芒。
廊下走来一名单薄少年,信手拾起那沾上雪花的袍子。
“是你。”
弟子居舍上空。
阮萦禾跳出这一带,向谢清刃约好的地方飞奔而去。
砺剑台有一赤色身形,墨发飞扬。
她犹豫片刻,走上前去。
谢清刃听得脚步,缓缓回头。
阮萦禾心中暗道这美貌果然晃人,便两步走到谢清刃身边,顺口夸赞道:
“谢姐姐,你这大氅当是极品,衬的你如雪中红梅,真真仙子呀!”
谢清刃却不似在外时那样羞涩,逐渐习惯。
她只是碧色眸子望向阮萦禾:
“如何,是否顺利?”
“不顺不顺,青何宗的妖灵相当顽皮!”
阮萦禾已经和谢清刃熟稔起来,大吐苦水。
“你说,探查之时被契灵缠住了?”
“契灵幼时只凭触觉气味认人,大多灵智未开,你且见谅。”
见谢清刃面无愠色,阮萦禾眉开眼笑试探道:
“无妨,只是那小东西主人实力太差,它得自己待上一会儿了。”
谢清刃却喃喃自语:
“宗门积弊,门风不兴。”
阮萦禾也不再多问,转而打听契灵兔妖:
“谢姐姐,你那边如何,是否需要小妹帮忙?”
谢清刃旋身,砺剑台地处下方,正可遥望茫茫夜色。
大雪中的青何宗一如既往。
旧雪未除尽,又叠一层新雪。
“温纾现下安全,只是不知身在何处。”
“往年冬日,她总爱在雪中练剑,名曰磨炼风骨。”
阮萦禾却在茫茫大雪中转了两个圈,满意地看向那重新点亮的绛紫阵裙和小腿阵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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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姐姐,你有所不知~”
“有时候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咯!”
谢清刃沉默片刻,抬手拉起肩上狐氅裹风。
她声线冷清,却温声道:
“阮少宗主,时候不早,我带你去休息。”
阮萦禾便不再主动请缨插手诸事,只立于一侧爽快道:
“有需要随时找我啊,谢姐姐。”
“此事若成,您就是我们万阵渊的座上宾!”
谢清刃只提步带路,嘴上淡淡道:
“不必。”
“铲奸除恶,分内之事。”
二人踏过积雪山道,向上缓行半柱香,抵达一处院落。
此地坐落后山僻静之处,距砺剑台不远,少有人踏足。
今夜休憩之处,便是青何开宗时留存的旧院,名唤听雪榭。
听雪榭地势居高,山风浩荡,落雪最先覆满庭前青石。
不少入门弟子畏惧此间苦寒,鲜少有人愿意在此清修。
谢清刃也有百多年未曾归来。
但屋舍依旧完好,是有人一直维护。
谢清刃领阮少宗主空房入住,自己则穿过回廊回到旧时住处。
谢清刃搭上木拉手,房门被轻轻推开。
屋内陈设虽然也不复杂,但也不似空山小筑一床一柜般简约。
她缓步入内。
熏香,书籍,日常物件,一如既往。
似乎房间主人从来没离开过。
屋内器物一尘不染,并无术法清扫过后那种规整冷寂的气息,处处是亲手打理过的痕迹。
想来是温纾一直在替她精心维护,只是几月来温纾也下落不明,室内难免积尘。
打理不难,谢清刃来到床边,顺手施了个除尘诀,光洁如新。
难的是一直有人打理。
床铺柔软,她收起狐氅,静心打坐又是一夜。
次日。
阮萦禾早早醒来,听雪榭虽然风雪呼啸,她凭着自己的阵法暖意升温,但也睡的香甜。
咱可不是什么“天下第一阵修”,只是个精通杂门奇学星辰阵法的少宗主罢啦!
她跳下床来,运转周身呼吸吐纳,直至一股清流注入丹田,方才止息。
门外,指节轻扣。
阮萦禾连忙起身:
“是你吗,谢姐姐?”
门外传来两句淡淡回应:
“是我,阮少宗主。”
阮萦禾也不打坐了,冲向门边哗啦一下打开,笑颜明媚:
“谢姐姐,起这般早?”
谢清刃依旧一身青衣,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只是神色冷清:
“打坐吐纳,不必太久。”
阮萦禾随她出来,二人一同步向正厅。
阮萦禾边走边跳:
“谢姐姐说的是,这么早来找我,是不是已经有些思路了?”
谢清刃答:
“未曾,只是觉得二人商讨,好过一人独自转圜。”
“正是正是~”
阮萦禾笑盈盈的坐下,谢清刃为客人沏上一壶热茶。
茉莉茶香气悠悠,少女原本微微皱起的眉头轻轻舒展,眼睛也明亮起来。
一碟冬瓜糖。
谢清刃适时解释:
“小院简陋,果子是温纾用锁鲜匣备来待客的,有些时日了。阮少宗主莫嫌弃。”
“不妨事,正合我的口味,我爱吃!”
茶还未好,阮萦禾拈起一颗,眯眼微笑,十分受用这味甜,片刻后才问道:
“那位温姑娘先前…常居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