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在说谎。”</p>
轻轻一句话。</p>
落在死寂的院子里,就似烧红的铁块落进了冰水里。</p>
嗤——</p>
不是声音,是感觉。</p>
时镜汗毛立起,几乎是在感觉不对劲的一瞬间,身体就先于意识做出反应。</p>
她伸手拽住离自己最近的两个人,向前方移去。</p>
轰隆——</p>
整个地面猛然一震。</p>
时镜站在纸人中间。</p>
却见自己抓着的两个人都不见了。</p>
回头时。</p>
面露错愕。</p>
左、右两侧的厢房,正在自己撕裂自己。</p>
像从中间撕开的纸。</p>
窗棂、门板、贴着囍字的墙壁,崩开密密麻麻的黑色裂缝。</p>
砖瓦坠落,房梁倾斜,扬起的尘埃形成昏黄烟柱。</p>
然后,在连绵的轰隆声中……</p>
塌了。</p>
西厢房,待嫁女儿们坐等命运的屋子。</p>
东厢房,吞噬无数婚后光阴的混沌巢穴。</p>
就在她眼前,化作两堆对称的废墟。</p>
尘土漫天。</p>
可就在弥漫的尘埃中。</p>
西厢房的废墟上,一道穿着嫁衣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像植物突破泥土,凭空从碎砖烂瓦的缝隙间“生长”了出来。</p>
鲜红的嫁衣,衣摆还沾着时镜随手洒下的“白”,在灰暗中红得那般突兀。</p>
紧接着,是第二个。</p>
第三个。</p>
第四个……</p>
废墟的每一处隆起,都“长”出了一道红色身影。</p>
她们静静立在废墟之上,盖头低垂,姿态一模一样,如同废土中绽放出的彼岸花。</p>
一道声音,轻轻的,从某个盖头下传来:“你们在说谎吗?”</p>
语调平静,却带着空洞的回响。</p>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不同音色,不同语气,却问着同一句话,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p>
“你们在说谎吗?”</p>
“说谎吗?”</p>
“说谎吗——”</p>
这质问在废墟上空盘旋。</p>
“要你们自己看。”</p>
清晰的回应,从左侧废墟响起。</p>
时镜转过头。</p>
东厢房废墟上。</p>
原本被禁锢在屋内的彩色光团,仿佛挣破束缚,挤出一个又一个光影泡泡。</p>
每个泡泡都悬浮在废墟上,一个轮着一个往前飘,每一个画面都那般清晰:</p>
那个永远在哄孩子的女人,停下了摇晃的手臂,转过头来。</p>
背对背躺在床上的夫妻,其中一人忽然睁开了眼。</p>
沉默饭桌旁的人,啪嗒放下筷子,捂住脸,肩胛骨耸动。</p>
……</p>
最后,阴沉的天空,简陋的行刑台。</p>
手脚戴着沉重镣铐的妇人跪在那里,头发散乱。正是时镜碰到的那个被家暴失手弑夫的妇人,彼时那个妇人牵不住时镜的手,此刻妇人正在接受审判。</p>
时镜落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p>
妇人却在此时,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p>
浑浊的眼睛,笔直穿透了光影的阻隔,精准地望向了站在纸人中间的时镜。</p>
然后,那干裂的嘴角,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p>
是一个笑。</p>
苦涩、悲悯、解脱……</p>
洪亮而冰冷的宣判声,在光影深处炸响:“犯妇刘氏,殴杀亲夫,悍戾伤天,罪无可赦!枭首示众,以儆效尤!”</p>
时镜瞳孔骤缩。</p>
她穿过纸人出现在光影前,手却穿过了光影。</p>
只能看着刽子手的刀落下。</p>
她好像听到了利刃斩断颈骨的闷响。</p>
紧接着,大股大股暗红的液体从那断口处喷涌而出,竟是穿出光影,却没有喷到最近的时镜身上。</p>
它像有生命般,化作点点血光绕过时镜,朝着院子的方向泼去。</p>
第一滴血,落在了一个纸人的脸颊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