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欲加之罪 > 8. 回避
    淡淡的幽香弥漫开,似有若无地缠绕在廊柱间。

    秦桑默然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声音却听不出任何异样,依旧那样恭敬:“殿下敏锐过人,妾用的是沉水香,恰也有安神之效。”

    “哦?我怎么觉得这香与一般的沉水香不同,似乎多了股甜香。”

    一旁的侍从眼察觉出了这若有似无的暧昧,纷纷垂下头去,便是连巧儿也忍不住脸红。

    秦桑神色如常:“表兄喜爱蔷薇,妾便照着他的喜好多放了一味蔷薇露,若是殿下喜欢,妾可依样调制一并送去。”

    三言两语间便将这点暧昧化解于无形,纵然是孔有得这样的老狐狸也忍不住瞧了她一眼,一时不知该说这姑娘是太过聪明,还是太过不慧。

    宗越摩着扳指的手一顿,唇角带着笑:“也好,不过孤倒觉得蔷薇有些俗艳,换成白檀或许会更好。”

    “谢殿下指教。”她客气地福身。

    宗越扫过她低垂的长睫终究没再计较。

    待那几人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秦桑方直起身来,手中的帕子早已被攥得皱成一团。

    ——

    夕阳西下,辞别太子后,秦桑带着巧儿转过长长的游廊,终于在一处偏僻的花厅等到了温如琢。

    两日不见,他下颌冒了一层青茬,眼中却比往日亮了许多,走起路来脚底带风,一副摩拳擦掌要大展拳脚的模样。

    秦桑将包袱打开,正要一件件叮嘱,温如琢却看也未看便收入怀中:“公廨里事情太多,离不开人,我得赶紧回去,你也早些回吧,路上小心些。”

    “等等。”

    温如琢回过头来:“怎么了?”

    秦桑望着他那张意气风发的脸,到嘴边的话转了一转,终究又咽了回去,温柔地替他拂去肩头的落叶:“没什么,我是想说公事要紧,但表哥也要多注意身子,切勿操劳过度。”

    温如琢笑道:“知晓了,等忙过这两日便能休沐,到时候咱们去山上避暑。”

    秦桑心不在焉地点头,温如琢这才发现她今日脸色不大好,又问:“你这是病了?”

    秦桑勉强挤出一个笑:“没什么大碍,只是方才在廊下吹了过堂风,浑身有些凉。”

    温如琢叮嘱几句,又吩咐巧儿好生照看。

    巧儿方才在太子面前受了惊吓,此刻心有余悸,几次欲吐露实情,却被秦桑一个淡淡的目光逼了回去,只得默然点头:“表公子放心。”

    待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月洞门外,秦桑唇角那点稀薄的笑意也瞬间消失不见。

    巧儿扶她上了马车,忍不住道:“姑娘,方才为何不对表公子说遇到太子之事?那位对您分明不一般,告诉表公子,至少能多一个人分担。”

    秦桑揉着太阳穴:“告诉他又能如何?他不过一个九品小官,知道了也是徒增烦忧,更何况,那位并无任何出格的举动,或许只是一时兴起。”

    巧儿犹豫片刻,一咬牙又道:“倘若那位殿下当真有那个心思呢?温家老太太一直对咱们不冷不热,至今没有允口婚事。若有了更好的去处,其实不妨……”

    “更好的去处?”秦桑忽然睁开眼,“且不说我同表兄青梅竹马的情分,但说我的出身,商户之女,九流之末,在那些人眼中不过是个玩意儿,做妾都算是抬举。可妾室是什么身份你跟在我身边这些年难道没见过?不过是随意打杀发卖的东西,宁做平民妇,不为贵人妾,我以为你该懂。”

    “姑娘说的是。”巧儿顿觉被点醒,“听说殿下十分英明神武,会不会其中有误会,他并不知道您已经有婚约,您若是如实告知,或许他会就此打消了这个念头呢?”

    秦桑只觉她太天真,反问道:“当初我留的是假名假址,东宫的人依旧找上了门,甚至今日那位一语点破我家是制香的,连我家世都调查得如此清楚,你以为他们当真不知晓我已有婚约在身?”

    巧儿一愣:“不是说这位殿下最是慈悲仁德么?否则也不会入主东宫。”

    秦桑淡淡笑:“商人逐利,为了一间铺面、一笔生意尚且争个你死我活,一朝倒闭,倾家荡产被逼到绝境的更比比皆是,这坐拥天下的皇位之争难道当真会是互相谦让,以德行论之么?”

    巧儿只觉浑身一震:“那该如何是好?”

    “既来之,则安之。”秦桑轻轻叹气,那样的人物什么绝色没见过,只能祈祷他是一时起意了。又或,时局初定,东宫未稳,这样的身份多少会在乎名声,若是她能说动温家,尽快和表哥完婚或许能免于灾祸。

    思及此,她心中浮上一计。

    ——

    这几日温继远时常早出晚归,每每回来总是带着一身酒气。

    孙氏起初很是厌恶,两人小吵了一架,次日她手腕上多了一个白玉镯便忽然安静了下来。

    料想是温继远用赌来的钱收买了她,于是她非但没有告状,反而替温继远在温母和老太太那边遮掩。

    温夫人问起来,只说他连日公务繁忙在熬夜核账。老太太那里也是一般说辞。于是温继远愈发放肆,整日整夜得泡在赌场。

    秦桑耳目灵通,这些事洞若观火,却不急着动手,只让巧儿远远盯着东院的动静,待时候到了再叫薛掌柜来。

    次日一大早,薛掌柜借着报账的名头来了:“姑娘真是料事如神!这两日我不过找了两个掮客稍加引诱,先前还赌咒决不再涉赌的温家大郎扭头又在赌场里泡了一宿,听姑娘的吩咐,我们叫他尝了点甜头,赢了一百两。”

    秦桑道:“那就再让他尝点甜头。从账上支一千两,挑个生面孔不着痕迹地输给他,叫他觉得自己赌运亨通,越发放不下手。”

    “一千两?”薛掌柜咋舌,“这数目着实不少了,若是他自此收手呢?”

    “一个在家中便按捺不住调戏弟妻的人是不会有那种恒心的,且看着罢。”

    “是。”薛掌柜自然相信她识人的本事,当即着手去办。

    巧儿却有些疑虑:“这温继远毕竟是官身,若是赌债闹大了,八成会影响他的官途,万一狗急跳墙会不会想到是咱们做的?”

    秦桑却笑:“是他自己禁不住诱惑,入了赌场,也是他自己尝到了甜头后贪心不足,从始至终我可没叫人按着他逼他去赌,一切都是他心甘情愿,他想不到的。何况……”

    她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只有如此,温家才会有求于我,叫我拿出银子相帮,到时老太太那边或许便能松口了,我再叫父亲那边拟个相近的日子,这婚事也可速速办了。”

    巧儿直到此时才终于品出她的意图:“姑娘这是一石三鸟?既惩治了温继远,又迫着温家履诺,若是成了婚,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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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东宫那位也会绝了念想?姑娘可真聪明!”

    秦桑并不像她那么高兴,只道:“但愿不要再出岔子。”

    此时正巧过了上值的时候,秦桑看了看天色便叫巧儿帮她更衣,预备出门给东宫送香。

    宫城以西,太庙以南,是为东宫。

    此处宫禁森严,光是明处就有无数禁军把守,暗处更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

    秦桑这等身份原是连拜贴都送不进的,或许是有人提前交代过,不一会儿侧门洞开,有个太监模样的人匆匆过来。

    来人正是孔有得,秦桑见过两面,心知他是太子身边之人,于是欠了欠身,说明来意。

    孔有得笑容满面,双手小心接过那檀木匣子:“姑娘费心了,只是不巧,殿下尚未回来。不若姑娘且进来喝一盏清茶,且等一等?”

    秦桑这时候来本就是掐准了上朝时分,太子最忙碌之际,自然不会进去,便婉言道:“贵人事忙,我怎好叨扰。家中尚有姨母要侍奉,此来只为谢恩,心意既至,我便先回了。”

    话已至此,孔有得也不好强求,含笑说了一句:“我看姑娘是个聪慧的人,蕙质兰心,可莫要辜负了这一番造化。”

    秦桑道:“无论如何公公的心意我是铭记在心的。”

    “姑娘真是折煞我了。”孔有得嘴上这么说,心底却十分受用。

    再三挽留无果,他只好送她登车,望着她渐远的背影摇了摇头。

    傍晚时分,太子方回。

    一进门,便觉一股清幽香气扑面而来,与往日宫中沉郁的瑞脑大不相同,仿佛夏日幽谷中吹来的一缕凉风,令人神清气爽。

    他望了一眼身后,问:“她来过了?”

    孔有得忙道:“是,秦姑娘送了一整匣来,司寝晚间便用上了。”

    他捧着那匣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各式安神的香料。

    宗越拿起那标有沉水香的瓷瓶,瞬时便盈了满手熟悉的香气,仿佛将人整个掌在手心,眸色也随之一暗:“你方才说,她是午间来的?”

    孔有得点头称是:“正是,秦姑娘且等了一会儿才走。”

    宗越何等聪慧,只言片语之间便听出她是特意挑着时间来的,想避着谁不言而喻,轻轻一哂:“她倒是会挑时候。”

    孔有得假装听不懂:“今日天不好一早便看着有雨,秦姑娘大概是为了避雨。”

    “你今日似乎话格外的多。”

    孔有得慌忙跪下:“奴才不敢,奴才……只是猜测罢了,不过,这秦姑娘小聪明也不少,着实有些不识抬举了!”

    不料宗越又道:“她这样的出身和样貌也该有点小聪明,否则怕是早就被一群虎狼吃干抹净了。”

    这话似乎显然是有欣赏之意,孔有得一时也摸不准殿下对这秦姑娘的真实心意如何,干脆闭上了嘴。

    说话间,高进忠禀报,说五皇子来访,宗越于是将白瓷瓶随手收入袖中。

    五皇子只来得及看见有什么东西从他袖子一闪而过,便奇道:“皇兄看起来兴致颇高,可是得了什么宝物,也好叫臣弟开一开眼?”

    宗越顿了一顿,只道:“尚未。”

    不是没有,也不是已有,五皇子只觉这短短的两个字浮想联翩,仿佛掌中之物,胜券在握,只在将得而未得的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