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莉是一个很幸运的人,想啥来啥。
具体表现为:前一天晚上她还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琢磨着如何抽时间去那家甜甜圈店“商业考察”一番,第二天一早,外卖平台就弹出一单新配送,地址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我去送,谢谢。”
贝莉一把从外卖员手里抢过那袋餐盒,动作快得让对方以为她要打劫自己的外卖——忽略她是这家中餐馆老板的前提下。
外卖员甚至倒退走出餐馆,抬头确定招牌。
多伦西并未对此大惊小怪,只是嘴角上翘,意味深长的啧啧两声。她这个妹妹最近的行为已经偏离正常人逻辑好几个街区了,自从遇到丧丧先生之后。而多伦西早就学会了袖手旁观。
这既是当姐姐的智慧,也是当姐姐的乐趣。
贝莉步行前往那家甜甜圈店。
十一月底的皇后区冷得实实在在,风从大西洋方向呼啸而来,灌入行人的肺腑,好似薄刀片刮骨疗毒。贝莉裹紧外套,走了大概十分钟,远远看见那块褪色的招牌,店里空荡荡的,这个时间段客人本就不多。
贝莉没有立刻进去。
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彼得·帕克站在街对面,背靠一根贴满旧海报的电线杆,帆布包斜挎身侧。他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连帽衫,肩膀微缩,目光穿过马路上疾驰而过的车辆,落在那家甜甜圈店的玻璃橱窗上。
贝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店内靠近收银台的位置,站着一个体型圆润的年轻男人,棕色皮肤,圆脸,他正和店员说着什么,手指比划着一个夸张的方块形状,说完自己先大笑起来。店员显然没太听懂,但也跟着笑。
贝莉回看彼得。
他还站在原地,注视着圆脸男人的眼神,比看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的都不相同,但此刻贝莉却没有什么狭促的想法。
隔着川流不息的人潮,贝莉却清晰感知到他的情绪。
那种眼神,就好像一个人翻开了自己小时候最心爱的绘本,却发现上面的字全都不见了,只剩下画。
色彩还在,故事却怎么都拼不回来。
他或许想要往前一步,但鞋底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上。
他或许想笑一下,却又不知道如何调动那块面部肌肉。
他想被看见,又比谁都更不敢被发现。
贝莉的胸口闷闷的。她分不清这是因为什么,只是觉得有风从彼得的方向吹来,轻盈的,茂密的,好似雨季潮湿闷郁的空气。不是悲伤,也算不上百分百的孤单,更复杂一些。
他站在橱窗外,看见自己本该在里面,却怎么也找不到进入那个世界的门。
彼得最终只是提了提帆布包的带子,最后看了那个圆脸男人一眼,在心里把某种昂贵的商品放回货架上,轻轻转身离去。
贝莉手里的外卖袋被风吹得微微响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
袋口贴着她写的外卖单,字迹工整:
收件人——奈德。
贝莉走进那家店,在彼得走远之后。
门口的风铃叮当一响,柜台上方的旧电视机正播放着本地新闻。店员正在擦拭柜台,那个圆脸男人就站在餐台旁边,正往纸杯里倒奶精,等倒到三分之一时停下来,眯着眼睛端详了一下颜色,又倒了一点。
贝莉猜测,也许他是个科学家,正以科研精神对待一杯咖啡。
她把外卖袋攥在手中:“奈德在吗?”
圆脸男人转过身:“这里!”
他上下打量了贝莉一眼,显然没料到送外卖的会是个亚洲女孩儿,更没料到这个亚洲女孩长得还挺有攻击性,他是说,她长得很漂亮——明媚,张扬,鲜花着锦般靓丽,眉目间又沉敛着远山近水。
奈德下意识抹了抹嘴唇,放下咖啡,郑重道:“你好,嗨,哈喽,你会说中文吗?我学过一句,泥嚎——”
“我会,因为我是中国人。”
贝莉友好回应了这个看上去有点儿呆的问题,用标准普通话,然后她利落的切回英语:“你点的陈皮红豆沙和叉烧包,麻烦签收。”
“我没点中餐啊?”奈德接过单子看了看,恍然道,“哦,可能是我朋友帮我订的,作为我帮他完成毕业设计的好处费。”
“朋友?”
“对,准确来说是网友。”奈德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我们加入了同一个fan club!for Spider-Man!”
奈德的亲和力实在是高超,也许是提及了蜘蛛侠的缘故,幸好贝莉本就希望他能多说一些,她实在好奇彼得为何会那样盯着他看。但随着他喋喋不休,贝莉的脑子几乎要卡顿重启。
她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圆脸男人。
一个名字从她的记忆深处浮上来,带着那个论坛头像和无数个深夜互相甩图的表情包。
“你不会是……”贝莉眯起眼睛。
“嗯?”奈德歪了歪脑袋,像一只不明所以的大型仓鼠。
“你网名是不是叫……”
奈德的嘴巴慢慢张开,贝莉说的越多,他就张的越大,最终发出一声让店员差点摔了杯子的尖叫:“你是‘小虫今天到我家’?!”
“贝莉。”
“陈记中餐馆,贝莉·陈。”
贝莉更正他的命名,朝他伸出右手,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像一个刚刚失去马甲的网友,而依旧是一名正经的大人。只是可惜,她无论如何也压不住嘴角的波动,最后还是翘了起来。
“天呐,真的是你?你来纽约了?!”
奈德激动得语无伦次,抓住贝莉的手一阵猛摇,咖啡撒了半杯在脚边也顾不上,“你是我们fan -club最好的同人粮产出太太,还给我和蜘蛛侠写过友情向定制文!我存在手机里看了二十多遍!”
“我甚至昨天还把你最新的博文推到置顶了!”
“那条是我写着玩的。”贝莉试图将话题控制在一个体面的范围,因为她远远不止写“友情向”同人那么简单,“你不要到处置顶,拜托。”
“不!可!能!”
奈德已经在原地转了两圈,将手机掏出来,手指翻飞:“我通知了所有群友!你等一下,我现在就给你发截图,整个粉丝圈都在讨论你的更新,我们都觉得你是文字渲染情绪的天才!”
贝莉闭上了眼睛。
但她羞耻的同时,又不得不承认,这种直白的夸赞让她那点儿小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她靠在柜台边,跟奈德对完了一整套粉丝黑话,越对越离谱,越对越上头。
奈德将手机调成横屏,啪地按出一个界面:“看,我开发的APP,‘小蛛蛛在哪里’~”
贝莉看着那个眼熟的蜘蛛图标,想起自己手机里也有一个。
那是她来到纽约之前就下载的,专为蜘蛛侠粉丝设计的轨迹追踪平台,用户会上传蜘蛛侠出现的时间地点,实时为所有粉丝发送提醒,确保不会错过任何一次与偶像会面的机会——哪怕蜘蛛侠只是恰好从你头顶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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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你的APP?!”
贝莉这下是真的震惊了。
“当然,这就是我做的!”奈德满脸骄傲,手指一戳屏幕,调出一个后台面板,上面数据密密麻麻看的人眼花缭乱,“用户每天上传目击信息,系统自动生成活动热区和出现时段预测,我还有个隐藏功能,算了这个不说了,你想不想当管理员?我帮你开权限!”
奈德越说越兴奋,手指已经点到申请页面。
贝莉严肃感激地点了点头:“OMG,这个管理员专属的开机特效也太帅了,它甚至还可以把一只Q版蜘蛛侠放在手机屏幕上互动!”
“欢迎加入‘小蛛蛛在哪里’的核心粉丝后援会。”奈德煞有其事的伸出手。
贝莉回握,心想自己不是来调查彼得,啊呸,商业踩点的吗?怎么突然变成了蜘蛛侠粉丝团建?
不过说实在的,她确实和奈德聊的投机。
这个人,有一种把任何话题都聊得像春天一样热闹的能力,说到自己感兴趣的领域时简直像一只快乐又嚣张的仓鼠。
贝莉再次想起彼得的眼神。
那种得到过,却又失去,差一步圆满的眼神。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已经可以理解那种眼神,很神奇对吧?因为和奈德做朋友,一定很轻松惬意。
但也仅此而已。
奈德对彼得·帕克这个名字毫无反应。
贝莉试着在他面前提起这个名字,但他只是很认真的反问:“谁?你的同学?”表情空白,仿佛一张被格式化后的硬盘。
贝莉愈发疑惑。
奈德同样就读于中城科技高中,他甚至和彼得是同样的年纪,也就是说他们曾是同校同级,甚至同班的同学。国外与国内不同,不会出现一个班级八九十个人的情况,所以这是十分不合理的。
他们曾经拥有重合的人生轨迹。
但他却不认识他,甚至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贝莉满腹思绪,说不早了,我店里还有事,随后和奈德告别,奈德热情表示改天一定会光顾中餐馆。
贝莉站在街边,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店。
一种湿冷而绵密的情绪依旧存在于她的喉间,苦意从后舌根一直漫到鼻腔,久久无法散去。
这时,天上落下第一片雪花。
贝莉仰起脸,那雪花很小,像纸屑一样细小,落在她的睫毛上,瞬间化成一点零星凉意。她伸出手接了一片,掌心只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水痕。
冬天真的要来了。
贝莉要去给小杰买点厚实的包被,以及那种加绒的宝宝连体衣,多伦西说最近半夜起来喂奶,总觉得凉飕飕的,或许是窗户漏风,她还要去买些家装材料补一补窗缝。
等采购完回到餐馆,贝莉双手几乎占满。
只是,店门口安静的不太正常。
贝莉呼吸陡然急促,一种密密麻麻的恶意涌上她的后背,她加快脚步冲上前去,就看见餐厅的玻璃门半敞开,门口地上倒着一把木椅,椅背裂成两半,贝莉的心渐渐下沉。
“多伦西!”她冲进去。
店里乱成一团,收银机的抽屉被整个抽出来仍在地上,小票和零钱散了一地。靠窗的桌子也被掀翻,椅子横七八竖。
后厨传来小杰的哭声。
贝莉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一个蒙面劫匪持枪从后厨推门而出,手上拎着一个手提塑料袋,脸上有着抓痕,来自于谁简直不言而喻。
“啊,来新客人了。”劫匪坏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