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莉觉得自己可能已经死了。
床垫没有碾过她的身体,却狠狠碾过她的神经。
她就那么尴尬的卡在楼梯拐角,后背紧贴墙壁,两条腿还保持着一种极其不雅观的弯曲姿势,像一只被拖鞋底逼到墙角的蟑螂。
而那只手,那只从斜上方伸过来、骨节分明的手,还稳稳贴在纸箱侧面与她惊恐起伏的胸口之间,让那个差点把她当蟑螂拍死的巨兽安安稳稳的悬在半空。
世界安静,聆听贝莉破防的声音。
“你……你是怎么做到的。”贝莉呐呐道。
彼得语气里有种不太确定的礼貌,用温柔如水、仿佛在哄小孩子的语气询问道:“你要不要先出来?”
“我、那个、我……”
贝莉从喉咙里挤出几个不连贯的单音节,然后猛地意识到自己还处于危险之中。她赶紧收腹屏息,往旁边蹭了一步,后背擦着墙,姿势半点也不体面的,在彼得·帕克先生的腋下钻了出来。
床垫还悬在半空。
贝莉盯着彼得的脸,发现竟然没有半点勉强坚持的神情,最多就是有点儿“啊,赶上了”的松了口气,完全没有尊重牛顿的自觉。
贝莉质疑道:“彼得,你平时健身?”
“呃……偶尔,跑跑步而已。”彼得指尖很细微的收缩一下,床垫也跟着向上一耸。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表现得太轻松了,于是飞快地换上一副吃力的表情,两条疏狂的眉毛立刻拧在一起。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特别刻意的闷哼:“这、这个好重……”
彼得开始用两只手去推那个刚才只用一只手就轻松扶住的床垫。动作笨拙,像是真的动用了全身力气,连额角的筋都鼓了起来。
但贝莉站在下面,看得清清楚楚。
床垫之所以向上,全是依靠他手臂本身的力量。
而彼得·帕克先生拙劣的演技,只是在给这个画面配上音效。
“真辛苦啊。”贝莉表情诚恳的说。
“还、还好。”彼得不得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单词。白种人天生易红体质,某种红晕在他白皙的肌肤下面躁动不安,一路从耳尖蔓延至耳根,甚至还有朝着更深处覆盖的意向。
好吧,贝莉也分不清他是憋得,还是臊的。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跟着他慢慢往上走,抱着胳膊,用一种“我就静静看你表演”的狭促眼神追着他的后背。
彼得大概率是感应到了,于是越搬越不自然,中间还假装脚滑了一下,再手忙脚乱地扶住,结果床垫纹丝不动,他却还靠着演员坚定的信念,发出一声让她“小心,快躲开”的警告。
贝莉:“……”
贝莉:“天哪,你太伟大了。”
彼得发出一声辣条音讪笑:“不用,不用,小事情。”
贝莉突然起了戏耍的性质,清了清嗓子参与这场表演:“彼得,我是说,你真的不需要我帮忙吗?我一直在等你请求支援,还是你真的自信,觉得自己能把这玩意儿独自搬上二楼?”
彼得回头迅速看了她一眼,又连忙转过头。
一句小小声的:“damn it(该死)……”
他试图将这个BUG排除在外,顾左右而言他的转移话题,直到将床垫往墙边一靠吗,拍了拍手上的灰:“好了,搬上来了,没有想象中那么重对吧?哈哈……”
一阵由高到低的尬笑。
那个笑又乖巧又心虚,就好像不小心打翻牛奶杯后,试图将犯案现抹匀的小金毛,眼神仿佛在对主人说:“妈妈放过我。”
贝莉看着他,突然失笑,所有准备好的质问在舌尖滚了一圈,最后变成一句:“演技尚可,考虑转行当演员嘛?”
彼得:“……”
贝莉从红温的彼得身侧挤了过去:“走,帮我把旧床搬出来。”
“现在?”彼得眨了眨眼。
“趁我没反悔,赶紧的吧。”贝莉头也不回地推开了房门,“旧床就送给你了,你现在睡得那个铁艺床实在是扰民,稍微一翻身就吱嘎作响,也许你眼下的乌青就是这么来的。”
彼得被这突如其来的馈赠砸蒙了,但犹豫后还是跟了进来。
贝莉和多伦西的房间十分温馨,就是那种区别于单身汉和女孩子的房间布置氛围,拥挤但不繁乱,每个东西都有自己的归属,阳光从窗户招进来,把空气中漂浮的灰尘照成一条缓慢流动的河。
房间里弥漫着一种馨香,名为生趣。
彼得愣神。
这让他想起梅。
贝莉站在那张闲置的旧木床旁边,拍了拍:“这个不软不硬,睡起来刚刚好,就是有点旧了,你别嫌弃。”
“不用,我真的不用。”彼得下意识的摇头,“你现在睡得那张不也是拼起来的吗,你姐姐……”
“我有新的了,还有,不许拒绝我。”
贝莉罕见的展示出强势一面,双手叉腰,像在跟一个冥顽不灵的小孩讲道理:“彼得,你觉得展现出远超常人的臂力之后,就可以反抗你的房东债主了吗?”
“而且,你今天救了我一命。”
“我只是想回报你一些。”
彼得连忙道:“没那么夸张,我不需要回报——”
贝莉打断他,表情忽然认真起来:“但中国有句老话,叫大恩如大仇。”
彼得连忙闭上了嘴巴,他没听过这个,但直觉告诉他这句话接下来会很有分量。
“这句话的意思是,你对我有太大的恩情,我要是不想办法回报,时间久了,我就会开始恨你。”贝莉说的理直气壮,把语言的艺术发挥到极致,“你想想,我每天早上起来,看到你,就会想起我欠你一条命。”
“而你又不让我还,我只能把这份人情债一直背在身上。”
“你知道背债的人会怎么样嘛?”
“会心理扭曲,会睡不着觉。”
“所以为了你,为了我,你最好收下这张床。”贝莉补充,“毕竟今天早上,你已经拒绝过我的早餐包了。”
“还是说你想要让我成为你的仇人?”
彼得和贝莉注视着彼此。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旧木床。
最终,贝莉的诡辩生效,彼得无奈的笑了,笑意从嘴角缓缓融化,像是终于放弃了对峙抵抗,从肩膀上卸下某种重担。
“你平时都这么劝人收东西的?”他吐槽道。
贝莉拱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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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下菜碟,对付你这种类型,必须强势。”
彼得追问:“我是什么类型?”
贝莉想也不想:“嘴硬心软,羞于麻烦别人,觉得自己不需要被关心,哪怕付出也不需要回报,放在小说里简直是圣父般的存在。”
彼得:“……”
之后,旧床被拆分,搬去了阁楼。
彼得没有再推辞,只是在混乱的搬家工程后,默默帮贝莉把新床垫拆包,垫上防潮地垫,又把床单的四个角都掖的平平整整。他做的时候很专注,贝莉抱着小杰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适合发生在某个平行世界里……
她赶紧摇了摇头,把这个画面甩出去。
“怎么了?”彼得抬头,见她站在门口发呆。
“没什么,我饿了。”
于是那天中午,贝莉蒸了一锅包子。
她精挑细选了三个最圆滚滚的,再配上一碗熬出米油的小米粥,一起放在餐厅边缘,一张背靠绿植的桌子上。
“彼得,吃饭了!”
她冲着楼上喊了一嗓子,也不管对方有没有听见。
从那天起,绿植旁的桌子就成了彼得的专座。
贝莉并不刻意准备,店里早市剩什么就留什么,有时候是半笼包子,有时候是一碗馄饨,有时候是茶叶蛋配油条,有时候是一碗白粥加一碟她自己腌制的咸菜。
她也不会专门等他。
到了那个时间,东西就摆在那儿,他下来就吃,不下来就这样凉着,最终和其他客人的剩余一起倒进垃圾桶。
贝莉忙得很,没空盯着他看。
但彼得几乎每天都会下来。
刚开始,他还装模作样的路过,到饮水机旁倒水,再“顺便”发现桌上有个盘子,桌台卡牌上标着“P·P”的字样。于是他会“随意”拉开椅子坐下,表演一名正式用餐的客人而不是家人。
直到他发现,贝莉根本没空理他。
于是帕克先生连装都懒得装了,直接坐到老位置,先对柜台后面忙碌的贝莉说一声“早”,然后低头狼吞虎咽。
贝莉从不催促,也不问好不好吃。
只是偶尔借着擦旁边桌子的机会,用余光扫一眼他的餐盘。注意到餐盘干干净净的时候,会让她产生一种很朴素的满足感,就像喂饱了一只不好好吃饭的流浪猫。
有天早上,贝莉得到了流浪猫先生的反馈。
她在桌面上发现一个甜甜圈礼盒,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弯弯扭扭——“换换口味。”
多伦西凑了过来,挑眉道:“看来你被Kitty喵先生反向投喂了啊,善心小姐。”
贝莉推开姐姐:“嘿,你靠的太近了。”
她拆开礼盒包装,拿起甜甜圈咬了一口,嘴上嫌弃的说着:“这种甜腻腻的糖油混合物有什么好吃的……”
多伦西重新黏上来:“那你给我来一口呗,啊——”
“走开啦。”
贝莉注意到礼盒左下方的商标,正是街角那家店,彼得·帕克先生几乎每天都会到访的那家店。
“好吧,出于商业思维。”
“或许是时候去光顾一下,看看那家店到底有什么特殊魅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