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森鸥外来说,这确实是一个重要而难忘的夜晚。
首先,那个与他只有几面之缘的孩子突然去了港口Mafia名下的赌场,还报了他的名字。那孩子离开赌场之后,似乎被一伙人盯上了,他准备去探个究竟,看看能不能顺势帮那孩子一下,以此拉近关系。然而,正在此时,首领的专属护卫忽然打来了传唤电话,用毫无感情的声音通知他:“森医生,首领要见你。”
一时间,森脑中闪过无数思绪。
他作为医学方面的人才与一年前加入港口Mafia,如今是组织里水平最高的医生。
Mafia的首领已经有六十多岁了,近几年身体抱恙,似乎一直有呼吸道方面的疾病。加入组织之后,森将自己所有的计划和野心都藏在文弱的医生面具之下,初步取得了首领的信任。这半年来,他一直在参与首领身体的调养工作。
首领一般会在诊疗时顺便交代事务,很少像这样突然传唤。回想起一个月前,因为那荒诞的“红发少年清洗令”而被军警扣押的Mafia成员,以及最近部分干部与军警的冲突,一个猜想逐渐浮现在森的脑海中。
“爱丽丝,可能要麻烦你先去看看那边了。”森理了理衣领。
“你又要去见那个讨厌的老头子了吗?”无人的街巷里,金发女孩飘在空中,围着医生转了一圈,“好吧好吧,要记得把蛋糕都安全带回去哦。”
……
昏暗的卧室里,白发苍苍的老人躺在华丽的床榻上。
“你来晚了,森医生。”
年轻的医生单膝下跪,一只手扶在胸前,略微低头,以谦卑的语气说:“接到首领的电话时,有人在我们组织名下的赌场闹事,我被闹事者绊住了脚步。幸好驻守在那里的成员反应迅速,我才得以在这时赶来。”
“赌场?”老首领皱了下眉,“还是那个叫‘A’的家伙么?”
“不,只是一群普通的赌徒,因眼红别人的收益而发动武装冲突。”森半真半假地陈述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吗?”老首领突兀地问道。
森微微一愣,下意识地回答:“因为首领身体有不适……”
似乎对这下意识的反应很满意,老人那张枯瘦的脸上泛起微笑:“我手下也有不少曾经在军队里服役的人,对他们来说,你的名号可是如雷贯耳啊。”
“不敢当,不敢当。”
“我本来以为,加入Mafia的你会有另外的追求,可是你似乎只愿意以医生的身份为我效力?”
“……惭愧。”森将头埋得更低,“我的前半生唯有求学和从医,除了医术,实在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我的看法倒是不同。既然能在医术方面做到如此水平,其他方面必定也不会差,只是用心多少的问题罢了。”老首领说,“那么,就让我看看你的能力吧。”
说罢,他挥了下手。
“是,首领。”站在一旁的副手走上前,捧着一份文件说,“森阁下,是这样的。一个月前,一位疑似能控制植物的异能力者阻止了我们部队的追击,在那之后消隐无踪。这段时间,我们有派情报人员去当地打探消息,却一无所获。”
“植物系异能力者?”果然是这件事。森心下一定,故作惊讶地问道:“我还以为……可是,按照我们的效率,怎么会一直找不到呢?”
“军警从我们的成员口中套出了情报,也在寻找那个人。”副手补充道,“结果是一样的。没有任何踪迹,仿佛从未存在过。”
“森医生,你的任务就是找到那个异能力者。”老首领命令道。
这正中森的下怀。
计划成功的喜悦在心中膨胀,他离那个目标越来越近了。
尽管如此,森面上依然保持着几分惶恐:“首领将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我,我不知道……”
那副诚惶诚恐的姿态看得首领十分愉悦,他的语气破天荒地缓和了一些,不自觉地就说出了真实意图:“不用紧张,这只是一个测验。倘若你也没有办法找到,我们就该进行最终办法了。”
老人露出阴戾的笑容。
“在横滨,没有人能忤逆港口Mafia。那个人既然那么想护着那条街,我们就杀死那里的所有住户,毁掉所有建筑,看他出不出来。”
……
七号大厅附近,一间废弃仓库的地下室。
爱丽丝已经将那五个人全部绑了起来,还给那个腿部中弹的人简单处理了伤口,以防他在森审问之前因失血过多死掉。
“真能干呀,爱丽丝乖乖!有你在我真是轻松不少。”
“别说多余的话了,我还等着回去吃蛋糕呢。”金发女孩撅起嘴,“喏,他们的武器在那里。”
地下室角落堆着几把手枪。
“……怎么还有手枪?”森顿时一愣,“一般来说,不是应该把武器也当作战利品收走吗?”
爱丽丝摇头:“不知道,我过去的时候就是这样了。五个人都倒在地上,武器散落在一边。所有人都是被打晕的,除了那个中弹的人,”她指了下其中一个男人,“没有人受了其他伤。”
“这倒是有趣了。”
森走到一个人面前,拽起他的衣领,指间刺出一枚手术刀。
剧烈的疼痛让那人瞬间从昏迷中苏醒。
他猛地睁大眼睛,迎面看见的是医生冷酷的面庞。
“……哦?竹下先生,我见过你。”森露出微笑,“半年前,我的诊所收治过你和你的同伴。”
被称作竹下的男人在片刻的茫然之后,也想起了这段经历。
森鸥外是港口附近有名的黑医。
“森,森医生,怎么是你?”警报在心头呼呼作响,竹下努力保持镇定,想要调整姿势,却发现自己的手脚已经被牢牢捆束。
记忆逐渐回笼,他想起自己今晚和同伴去了常去的赌场,在一个小孩的鼓动下脑子一热,一下子输了近百万元,他们本来打算绑架那个孩子,搞清楚他的身份,抢走他赢的钱,再让他今后都在赌场为他们赚钱……
可是,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被抓走的反而是他们?
“我现在为港口Mafia工作。”森微笑着说,“你们在港口Mafia的赌场闹事,触怒了首领。首领派我来处决你们。”
竹下顿时如坠冰窟。
“等一下,我们并没有冒犯港口Mafia!”他急忙说,“我们没有在赌场内部动手!”
“我不关心实际发生了什么。”森冷漠地说,“我只是来执行首领的任务。”
竹下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没有人能忤逆港口Mafia。在这个庞大的Mafia组织面前,所谓的事实和道理不值一提。毕竟是黑暗暴君和他的死士……
“不过。”医生忽然开口,“看在我们是老相识的份上,我倒是可以适当通融一点。告诉我,你们昏迷之前发生了什么?”
竹下被突如其来的赦免砸得晕晕乎乎,下意识地说出了事情的经过。
“只有这些吗?”森皱起眉,“一个头上有猫耳的女孩打晕了你们?”
“……没错。”竹下战战兢兢地说,“这就是我能想起的全部内容。”
森摇了摇头,又用手术刀叫醒了其他几人,挨个问了一遍。
一场残忍的审讯之后,森并没有获得更多信息。
看着墙上血肉模糊的几人,他知道自己大概问不出什么了。
真是可惜。
年轻的医生举起手术刀,对准了竹下的喉咙。
绝对不能让这里发生的事传到首领耳中。
为了横滨的最优解,他们的生命将终结于此。
*
【太宰,信箱里有新的信件哦。】
幼小的三花猫叼着一只信封跳上窗台。
太宰正坐在床头,在一张白纸上写写画画。他已经洗完澡了,穿着素色睡衣,吹干后的卷发蓬松又柔软,发尾在灯光下呈焦糖色。
他垂着眼,神情专注,听到栗子的喵声,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似乎在做很重要的事。
【那我先放在这里了。】栗子把信件放在床头柜上,【是安吾寄来的。】
太宰这才抬起头。
经历了这样的夜晚,他总感觉与安吾的约定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想起那个穿着精致、打扮斯文又一腔热血的少年,太宰微微叹了口气,伸手拿起信封。
【太宰君:
我已询问我们学校的教授,正巧有一位与一家公司合办了关于蓝色玫瑰的项目。但实验还在探索阶段,据说目前只能培育出近似的淡紫色。我已经递交了申请,如果你仍然想过去观看,请在明天早晨十点之前到达市图书馆的咖啡厅。
具体的安排之后再商讨。
另:十分建议你买一部手机。如果是因为资金不足,我可以给你推荐几家二手商店。
——坂口安吾。】
“手机……确实该买一部了呢。”太宰收起信件,嘀咕着。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那个身份背景一片空白的流浪儿。他认识了很多人,也有了计划要做的事。拥有一部手机,在各个方面都会方便很多。
毕竟,如果计划顺利,之后的他很可能就不会继续留在这家书店了。
年幼的男孩低头看着手中写满文字的白纸,一双鸢眸变得暗沉,稚嫩的小脸上露出不符合年龄的沉郁之色。
……这条路可不好走啊。
但他实在非常讨厌被动等待、一切都受他人所制的感觉。尽管目前看来,有栗子在,他或许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但依赖栗子的武力不也是一种受制吗?
所以他必须做点什么,让自己也掌握主动权。
卧室门再次被打开,一个顶着两只猫耳的脑袋从门口探出来。
“太宰,你要吃西瓜吗?”
太宰的思路被这一声呼唤打断了。他微微一怔,抬起头,只见栗子正扒在门边,手里抱着一只装满西瓜的小木盆。
“咦?这是……”
“白天没吃完的。”
栗子将果盘放在床头柜上,翻手打了个响指,盘子里出现两根木叉。
太宰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这才想起来,今天早晨栗子曾用灵力催生过一个西瓜。
“你怎么了?”栗子凑到他身前,仰头看着他。
回到书店之后,太宰就一直在发呆,不知在想什么。要不是知道他的心理承受能力很强,栗子都要以为他是被那几个歹徒吓着了。
“没什么。”太宰摇头,“只是在想事情。”
“什么事情?”
“唔……”
太宰用叉子拨弄着盘中的西瓜,思考着应该从哪里开始说。最后决定先说结论:“我准备加入港口Maf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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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这话,栗子很明显地愣了一下。她依稀记得,就在不久前,太宰还说过自己对Mafia的工作并不感兴趣。
太宰低着头,没有去看栗子的表情,继续说:“今晚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目标。如果今日之事能引起森医生的注意,或许能通过他进入那个组织。”
“那……书店的工作怎么办?”栗子下意识地问。
“我问问织田作愿不愿意转行吧。”太宰苦笑一声,“实在不行就关店,每周回来照看一下黑麦……就像之前照顾莱卡一样。”
“等一下等一下。”栗子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今天晚上不是为了给莱卡攒钱的吗?”
“……其实我没打算帮莱卡买回那套小公寓哦。”太宰小声说,“那只是一个托词罢了,让它能安心留在乱步先生那里的托词。”
栗子惊讶极了:“那你费这么多功夫——所以今天晚上去赌场,仅仅是为了接近港口Mafia?”
“对。”太宰像是放弃了一般,无力地笑了笑,“莱卡的事……只是一个明面上的理由而已。万一有人问起,就可以这么回答嘛。为了一个天真的目标铤而走险——小孩子做这种事也很合理,不是吗?”
栗子终于听明白了。她若有所思地点头:“所以你才突然问我……”
——栗子,不论我做什么,你都会接受吗?
——当然。
当时她是这么回复的。
“但是为什么不帮莱卡买回他主人的公寓了?”这件事栗子还是想不明白,“我们一个下午都在讨论这件事,你还让我不要去工作。”
“……难道你本来就没那个打算?怪不得今天晚上那么快就走了,我还在奇怪呢,明明可以一次性挣多一点……”
听到这里,太宰咳嗽一声,“这个其实还有别的原因。那毕竟是港口Mafia的赌场,在不清楚他们的态度之前,不能太张扬。”
“所以你是想慢慢地拖延时间,直到莱卡适应吗?”
“先看它能不能适应吧。”太宰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笑容,“等乱步先生他们和莱卡熟悉了,肯定会照顾它。这样也能多一份保障。如果莱卡实在不能适应,侦探社无法成为新的寄托,那我们也可以重新考虑买下那套公寓。”
栗子呆呆地点了点头。
原来他想了这么多啊……
“比起这个……原来栗子更关心这件事吗?我还以为你会问我为什么想加入港口Mafia。”
栗子回过神来,“为什么呢?”
“这么说吧,我对Mafia的工作稍微产生了一点兴趣。”太宰比了一个微小的手势。
那个手势十分微小,看起来真的只是有一点点兴趣。
栗子便问:“如果只是这样,没必要直接加入吧?”
太宰摇了摇头:“我想知道的东西,只有真正加入了才能接触到。”
既然是这样……好像只能加入了。
“那,需要我帮你做些什么吗?”栗子又问。
太宰抬起头,似乎有点吃惊:“你不问我为什么吗?”
“……啊。”栗子眨了下眼,“所以,为什么?”
太宰:“……”
他忽然有点后悔自己多提了一句。尽管确实准备了答案,但那只是为了应付不得不讲述的情况而准备的,事实上他也没有准备好将那些藏在心里的东西都说出来,只是觉得如果栗子追问,他必须要给一个答案。
他准备了这么久,栗子却没有追问,这让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栗子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她习惯了执行别人下发的任务,不管是师父的修炼还是会馆的执行者任务,从来不会去想这些任务的缘由。
但太宰总是会想很多。和她这个不爱动脑子的执行者相比,他更像个决策者。
“反正你需要我做什么,直接告诉我就好了,我会去做。”栗子说,“我应该也不需要每件事都知道原因吧?”
“……有时候还是知道原因会比较好呢。”太宰又露出了那种无可奈何的微笑,“还是说,栗子并不介意自己之后会面对什么事情?”
“又来这一套。”栗子不满地伏平耳朵,“这么问我我也不知道啊,你想让我做什么,直接告诉我就行了。”
一边说着,她举起手,捏住太宰的脸颊肉往两边扯,直视着他惊愕到瞪圆的眼睛说:“我真想把你脑子里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都扯出来,明明也是个小孩子,为什么要操心那么多事?……明明身边也有大人可以求助,比如夏目先生,还有福泽先生,我感觉到了,他可是一位很厉害的剑士哦。”
“唔唔唔……快放开!”太宰抓着她的手腕抗议,“好痛好痛!栗子你轻点!”
栗子便放轻了力道,用掌心揉了揉他圆乎乎的脸蛋。
太宰被她这番动作弄得窘迫极了,忙扭着头躲开她的手。
“我知道啦……需要帮忙的话我自然会去找他们。但现在还没到那个时候,姑且相信一下我的能力吧。”
他捧着自己的脸颊,冲栗子笑了笑,“那就先这么定了?不出意外的话,那位森医生这两天就会来找我们了。”
栗子点头,又忽而想到:“可他是Mafia欸,会不会直接带着一群士兵过来?”
“我想不会。”太宰微笑着说,“这其实只是我的一个感觉,我总觉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