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本家的宅子比齐铁嘴想象的要大,也要老。

    马车在暮色中驶入一道高高的门楼时,齐铁嘴透过车帘缝隙看见两侧的院墙绵延出去看不到头,青灰色的砖墙上攀着枯藤和苔藓,瓦檐上的脊兽被岁月磨得棱角模糊。院子里没有佛爷府那种精巧的造景和桂花树,取而代之的是几株老得盘虬卧龙般的柏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合抱,枝叶在头顶撑开一片暗沉沉的墨绿色穹顶。

    马车停在二门处。有人引着他们穿过一道又一道的回廊,齐铁嘴数着脚下的石板——换了三种材质,从青石换到汉白玉,又换到一种暗红色的、像是被血浸透过的石砖,每一段都代表着一个不同的院落。沿途经过的下人低着头快步走过,没有人抬头看他们,安静得像一座只有影子在走动的宅子。

    "到了。"领路的人在一扇朱漆大门前面停下来,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族长在正厅等着。"

    张启山推门走了进去,齐铁嘴跟在他身后,张小鱼、张日山、张小烬并肩跟在后面。正厅很大,比佛爷府的正厅要宽敞出一倍有余,但只点了一盏灯。灯盏搁在正中央的矮几上,光晕拢出一小片暖黄色的亮圈,照亮了矮几两侧的两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位少年,少年看起来约摸12/13岁,穿着蓝色里衣,绿色的缎面卦子。他的眼睛半阖着,像是睡着了。可在张启山进门的那一瞬间,那双眼皮缓缓抬起来,露出一双清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眼睛。

    "启山来了。"少年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丝稚嫩,"坐。"

    张启山在那少年对面坐下,齐铁嘴和三位副官站在他身后。厅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弱噼啪声。少年打量着张启山,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又越过他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齐铁嘴,那目光不重,可齐铁嘴感觉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地扫了一遍。

    "你取了铜鱼。"少年开口了,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知道的事实,"阴鱼和阳鱼都在你手里了。"

    张启山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眼光落在了齐铁嘴身上,那眼神只在齐铁嘴身上轻轻顿了一下。那一眼不带任何动作,,可齐铁嘴感觉脚下的脑子翁了一声——也许是错觉。

    "启山,"少年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有一种深沉的东西,"今日叫你来,我要把一些话说明白。"

    张启山坐直了些。

    "蛇目铜鱼不会让人长生。青铜门后面也没有长生的秘密。"少年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被砂纸磨过的石头,"你收到的那些消息——关于汪家墓、关于东海龙眼石、关于长生——是我让人放出去的。"

    齐铁嘴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看了一眼张启山,张启山的面色没有变,可他的手微微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为什么?"张启山问,声音很稳。

    少年的目光转开了,落在矮几上那盏灯火上,看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汪家的人盯本家盯得太紧了。这些年他们在东北渗透了不少人手,本家的底细被他们摸了个七七八八。如果再放任他们查下去,本家真正的秘密保不住。"

    他顿了一下:"所以我让人把蛇目铜鱼和长生的消息放了出去,引你入局。你在南边闹出的动静越大,汪家的人越会被你牵住视线。你在汪家墓里跟他们对上、在东海跟本家的人冲突,他们的注意力全被引到了你身上,本家这边才有了喘息的机会。"

    齐铁嘴站在张启山身后,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少年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懂了,可那种被算计的滋味还是让他胃里微微缩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张启山的后脑勺,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肩背在灯光下绷成一条笔直的线。

    "那铜鱼——"张启山开口了,声音依然平稳,可那平稳底下压着什么,"铜鱼本身是什么?"

    少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铜鱼是真的。"他说,"你拿到的两枚铜鱼确实是汪家墓中的旧物,也是打开那扇青铜门的钥匙。但青铜门后面没有长生,只有一座空室,和几块刻着汪家先祖生平的石碑。当年汪家先祖拿活人炼长生药失败,把那些失败品——也就是你们遇到的水猴子和湿婆——封在了东海和南边的墓里。他自称找到了长生的法子,其实到死也没炼出什么东西来。"

    "那长生的法子——"张启山的嗓子有些哑了。

    少年说着又顿了一下,"长生的法子,本家有。但不是蛇目铜鱼,也不是青铜门。"他看着张启山,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东西,像是遮在真相前面的最后一层纱,"本家的长生法子在另一个地方。我可以告诉你那个地方在哪儿,把进入的方法也一并告诉你。但——"

    他停住了。

    "——要把铜鱼留在这里。两枚铜鱼,换本家长生法的秘密。"

    正厅里安静了很久。矮几上的灯芯跳了一下,又一下,那团暖黄色的光在寂静中微微地摇曳着。齐铁嘴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擂着,砰砰砰的,跟张启山沉默的呼吸叠在一起。

    张启山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一尊石像被从基座上缓缓抬起。他站在那盏灯火前面,身姿笔直,垂眼看着老人那张清癯的、被灯火照得半明半暗的脸。

    "容我回去想想。"他说。声音平平的,像是陈述一个决定,不是请求。

    少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意外,也没有催促。他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复:"三日。三日之后,给我答复。不急——你们住下来,慢慢想。"

    张启山没有再多说,转身往外走。齐铁嘴跟在他身后,三位副官无声地跟上。他们走出正厅的门时,身后的灯火从门缝里漏出来一小条暖光,像一道合拢的眼睑,把少年那副半阖着眼的模样关在了门里。

    回廊里比来时更暗了。没有下人引路,齐铁嘴凭着记忆往回走,石板在脚下更替了三种材质——暗红色的石砖走完是汉白玉,汉白玉走完是青石,最后停在一扇半掩的院门前。门额上写着"客院"两个字,笔力遒劲,跟那老人说话时那种砂砾般的质感倒有几分相似。

    进了院门,齐铁嘴才把那一路上绷着的那口气吐出来。他靠在院子里的石桌边上,仰头看了看头顶的夜空——北方的天比南边要高,星星又密又近,像是伸手就能够到。张启山站在他旁边,面朝着夜空的方向,背脊依然绷着。

    "佛爷。"齐铁嘴叫了他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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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启山偏过头来看着他。月光把他那张被灯火照了半天的脸洗了一遍,轮廓分明,眉峰的棱角比平时更深。他看过来的目光里有一种齐铁嘴读得懂的东西——沉重,但还没有被压垮。

    "我在想。"张启山开口了,声音不高,在安静的夜色里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他说的长生的法子,可信吗?"

    齐铁嘴站到他身边,肩膀碰着他的臂弯。"我们手里有铜鱼,他想要那个。他手里有长生的法子,我们想要那个。这笔买卖——"他停顿了一下,"得先知道他那法子是真是假。"

    张日山从院子里那棵老柏树底下绕过来,手里端着一壶不知从哪儿找来的热茶,把茶壶搁在石桌上。"我刚才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没什么人盯着。这客院偏僻,他们大概觉得我们跑不掉。"

    张小鱼也从廊下走出来,肩膀上披着一件从车上取回来的外衣,走过来给齐铁嘴披上了。"北边夜里凉。"他说完便退开半步,站在齐铁嘴另一侧。

    张小烬最后从院门口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张折好的纸页。"我在来的路上把青铜门的位置标了。"他把那张纸展开,借着月光和廊下的灯光,上面是一幅简洁但明晰的地图,"如果老人的话是真的,青铜门后面什么都没有,那我们手里的铜鱼就只有交换的价值了。但——"

    "但如果他的话是假的,"齐铁嘴接上了他的后半句,"那铜鱼和青铜门就不能交出去。得先验。"

    张启山站在月色和灯光交织的暗影里,听着四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那绷着的脊背慢慢地松了一线。他伸手接过张小烬那张地图看了看,折好收进了怀里。

    "三日。"他说,"三日之内,先弄清楚本家长生法子的虚实。如果可信,铜鱼给他;如果不可信——"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但四个人的目光都明白了。如果不可信,铜鱼不会交出去,长生的法子他们自己找。

    齐铁嘴在石凳上坐下来,端起石桌上那壶热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是陈年的普洱,入口醇厚,带着一股经年的陈香。他捧着那杯热茶暖着手,抬头看了看院子上方那一片北方清冷的天幕。星光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头顶,像一把被谁随手撒开的细碎银沙。他端着茶慢慢喝了一口,暖意从胃里散开来,把他被海风吹透了的骨头一寸一寸地暖了回来。

    旁边的石凳上也坐了人——张小鱼坐在他左边,张日山坐他右边,张小烬靠着他身后的廊柱站着,张启山站在他面前,背对着月亮的方向低头看着他。五个人在这方陌生的、被古柏和旧瓦围住的北方院落里各据了一角,像五颗被拢在一起的星子,在大片的陌生黑暗中各自亮着自己的那一点光。

    "先歇一晚。"齐铁嘴把茶杯搁下了,"明天再想那些。"

    张启山点了点头,伸手把他肩上那件外衣的领口又拢了拢,指腹擦过他耳后的皮肤时停了一瞬。那一下很轻,带着夜的凉和掌心残余的温度,像是无声地在说——我知道了,我也在。

    齐铁嘴弯了弯嘴角,站起来往屋子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四个人的身影在廊下的灯火和头顶的星光之间交叠着。他冲他们笑了一下,那笑在这初秋的北方夜里,像一小簇被拢在掌心里的火苗,不够亮,但暖得实实在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