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出水面的那一刻,齐铁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海面上的天光比水下亮了一大截,虽然太阳已经偏西了,但整片海面还是铺满了暖融融的金红色。他扒着船舷被张小鱼拉上了船板,浑身湿透地趴在甲板上咳了几声,把灌进喉咙里的咸水吐干净了,仰面躺着看了一会儿天。云彩被落日染成了橘红色和淡紫色,层层叠叠地铺在头顶,美得像一幅泼彩画。
"都上来了?"他侧过头数了数人头。张启山从船尾翻上来,手里攥着那个防水袋;张日山最后一个从水里冒头,被张小烬拽着胳膊拖上了船;二月红扶着陈皮阿四从船侧攀上来,两个人的伤口都重新换过了防水布,虽然脸色还不太好,但精神比在溶洞里时缓过来了不少。
"都齐了。"张小鱼递了块干布给他擦脸,又弯腰替他把脚踝上那圈被海水浸湿的绷带拆了重新裹了一层干布。齐铁嘴坐起来由着他包扎,低头看着张小鱼专注地缠绷带的侧脸,忽然伸手在他头顶揉了一把。张小鱼抬头看他,齐铁嘴冲他咧嘴笑了一下,张小鱼没有躲,嘴角弯了弯,继续低头裹绷带。
船老大收锚起航,船身缓缓调头,准备离开这片礁石群返回九爷预先安排的补给码头。齐铁嘴靠着船舷坐着,海风迎面吹过来,把他湿透的头发吹得半干。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绸布包打开一条缝看了看——两枚铜鱼安静地挨在一起,阴鱼的鱼目处那两粒暗绿色珠子在落日余晖里泛着幽幽的光,阳鱼的空眼窝靠着阴鱼的实珠,像是正在从对方那里汲取着什么。
齐铁嘴正要合上绸布,船头方向忽然传来船老大的声音:"佛爷!前面有船堵住了航路!"
齐铁嘴猛地抬头。海面上,两艘比他们这船要大上一倍的黑色木船正横在航道上,船身吃水深,甲板上影影绰绰地站着不少人。船头挂着一面黑底红纹的旗帜,上面的纹路齐铁嘴认得——跟他在汪家墓里那具本家死士尸体腰间的令牌上的一模一样。
张家本家的船。
张启山站在船头,面朝着那两艘黑船的方向,身姿笔直得像一柄插在甲板上的枪。他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中:"靠过去。"
船老大迟疑了一下,还是按照他的吩咐把船靠向了那两艘黑船的方向。两船相距不到三丈时,对面甲板上有人放下了一块跳板,搭在两船之间的水面上。一个人影从跳板那头走过来,身形精瘦,脸上那道从眉梢斜贯到嘴角的旧疤在落日的光线里格外醒目。
张启恒。
他踏上齐铁嘴他们船的甲板时,身后跟着四个穿着深色短打的本家死士,腰间的家伙鼓鼓囊囊的,一看就知道带了家伙。张启恒扫了一眼甲板上的人,目光在齐铁嘴胸前那个微鼓的防水袋位置停了一瞬,然后转向张启山。
"启山兄,别来无恙。"张启恒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敌意,可那种客气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刀锋还利,"我奉本家之命,请启山兄和几位同行的朋友到本家作客几日。你们从东海带出来的东西,本家也很感兴趣,正好一并带回去参详参详。"
张启山没有说话。他站在张启恒面前,身高比对方高出半个头,垂眼看过去的时候目光里有一种平静的压迫感。"带人回本家,是你们当家的意思?"
"当家的口谕,白纸黑字的书信,启山兄要验么?"张启恒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晃了晃,又收了回去,"本家说了,几位在汪家墓和东海得了不少好东西,本家那边正好也有相关的记载,请几位过去合在一起参详,对大家都有好处。当然——"他的语气微微压低了一些,"要是几位不肯赏脸,本家当家的说了,那就只能用些不那么体面的法子了。"
张启恒说话的时候,站在他身后的四个本家死士同时往前压了半步。他们腰间的家伙齐刷刷地亮出了一截,在落日余晖里泛着冷光。齐铁嘴坐在船舷边,能感觉到甲板上的气氛骤然绷紧了——张日山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张小烬不动声色地站到了齐铁嘴和张小鱼之间,二月红和陈皮阿四虽然都受了伤,但两个人的目光同时锁在了那几个本家死士的咽喉位置。
齐铁嘴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踝上还渗着血的伤口,又看了看陈皮阿四缠着绷带的侧肋和二月红腿上那几道深可见血的痕迹。他站起来走到张启山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佛爷,他们人多,二爷和四爷的伤也拖不得。"
张启山没有看他,可他的手极轻地碰了一下齐铁嘴的手背,是一个"我知道了"的信号。
"去本家可以。"张启山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的,"但两位伤员要留下来养伤。他们身上带着伤,不适合长途奔波。让他们回长沙,我跟你走。"
张启恒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目光在二月红和陈皮阿四身上停了一瞬。二月红的左腿裤管还在往外渗着淡淡的血色,陈皮阿四的侧肋缠着厚厚的绷带,整个人站着的姿势都有些发僵。张启恒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可以。两位先生回长沙,其余几位随本家的船走。到了本家,自会安排上好的药石和住处以待贵客。"
二月红脸色一变刚要开口,张启山已经侧过头去看了他一眼。那一个眼神不重,可二月红看懂了——他停住了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张日山从后面走过来,解下腰间一个小布袋递给陈皮阿四:"里面是干粮和伤药,你们回程的路上用。船老大认得去补给码头的路,九爷的人会在那边接应。"
陈皮阿四接过布袋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他看了一眼张启恒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张启山,最终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二月红站在他身边,弯腰把齐铁嘴脚踝上那截刚换的绷带重新紧了一圈,又拍了拍齐铁嘴的肩膀,轻声说了句"小心",便转身跟船老大走向了船尾那艘备用的救生小艇。
小艇放了水,二月红坐在船尾,陈皮阿四握着桨。小艇离大船越来越远了,齐铁嘴站在船舷边看着那艘小艇在海面上变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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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点,又变成一个更小的黑点,最后融进了落日余晖的金红色里看不见了。
海风还在吹着,带着咸腥和落日的暖意。齐铁嘴转回身来,甲板上张启恒正在冲本家的船上招手示意靠拢,齐铁嘴看了一眼张启山。张启山站在船舷边,面朝落日,背对着张启恒一行人,身姿依然笔直。齐铁嘴走过去,手指碰了碰他的手背,张启山的手翻过来,指节扣住了他的手指。
"怕不怕?"张启山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
"跟你在一块儿,去哪儿都不怕。"齐铁嘴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有点意外,因为他是认真的。就算是去张家本家的地盘,就算是被人半押着走,他靠着这艘船的船舷,身边站着这四个人,他好像也没什么好怕的。
张小鱼不知什么时候也走过来站在了他另一侧,张日山靠在了船舷更近的位置,张小烬在几人身后把剩下的装备拢了拢。四个人把他围在中间,像在洞穴里、在石室里、在佛爷府的桂花树下那样自然而然地拢成了一片。
本家的船靠过来了,跳板重新搭好。张启恒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张启山第一个踩上了跳板。齐铁嘴跟在他身后,张小鱼、张日山、张小烬依次跟上,四个人走在狭窄的跳板上,虽然身后是不熟悉的人、前方是不熟悉的路,可脚步没有一个迟疑。
北方的海风迎面吹过来,比方才更凉了一些。齐铁嘴拢了拢领口,胸前的防水袋里两枚铜鱼隔着绸布微微地颤动着,像两颗挨在一起的、正在慢慢苏醒的心脏。他看着张启山的后背走在那条跳板上,西沉的落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海面上一片碎金里。
去东北张家本家的路,也不知道要走多久。但那四个人都在他身边,他怀里还揣着两枚刚刚找齐的铜鱼,脑子里还记着那扇青铜门的位置。齐铁嘴踩上本家船板的时候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海面——落日已经沉到了海平面底下,只在天边留了一道窄窄的橘红色光带,像是什么东西在合拢之前留下的最后一道缝隙。
"走了。"张小鱼在他身后轻声说了一句。
齐铁嘴转回身来,跟着那四个人走进了船舱。舱门在他们身后合拢,把外面的海风和天光挡在了外面,舱里亮起了昏黄的油灯,把五个人的影子投在木板壁上,叠在一起。
东北张家本家。他在心里把这几个字默念了一遍,然后摸了摸胸前那两枚铜鱼的轮廓。
"到了地方再说。"他在心里跟自己说。铜鱼在手,青铜门的位置也知道了,不管本家的人想干什么,至少那些东西还在他们手里。
齐铁嘴在油灯的光里抬起头来,对上张启山的眼睛。张启山正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别怕"的沉静。齐铁嘴冲他笑了笑,把脚踝上那条绷带调整了一下位置,靠在他旁边的舱壁坐了下来。船底传来海水拍打船壳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带着那种赶路时特有的规律节奏,像一首写了一半的歌,还等着后半段被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