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渔村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三艘小船依次靠上码头,船身撞在木桩上发出沉闷的钝响。齐铁嘴被那声响震醒了,迷迷糊糊地从船舷上抬起脑袋,满身湿透的衣裳被海风吹了大半路,此刻半干不干地贴在身上,又凉又黏。他打了个寒噤,撑着船沿站起来,膝盖上那些还没好全的伤又在隐隐作痛。

    张启山先跳上了码头,转身把手伸给他。齐铁嘴把自己的手放进去,借力跨上了岸,双脚落在实地上时竟有一种恍惚的踏实感——他在水底下那座墓里走了一遭,摔了无数回,被水猴子追了两趟,被本家的人堵了一回,此刻站在渔村的木板码头上,闻着鱼腥和海风混在一起的凡俗气味,忽然觉得活着的感觉从未如此清晰过。

    "马车在村口等着。"谢九爷安排的人已经候在了码头上,一个精瘦的中年人快步迎上来,冲张启山拱了拱手,"佛爷,九爷吩咐了,车上有干净的衣裳、干粮和伤药,你们换好就回长沙。九爷说夜路不好走,赶早不赶晚。"

    张启山点了点头,扶着齐铁嘴往村口走。齐铁嘴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张日山——他的左臂被狗五爷扶着,半边身子都靠在狗五爷身上,可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我没事"的模样。齐铁嘴抿了抿嘴,转回头来跟着张启山上了马车。

    马车里果然备着干净的衣裳。齐铁嘴换了一身粗布短打,衣裳料子虽然普通,但干燥温热,裹在身上比那件湿透了的破烂衣裳舒服了不知多少倍。他靠着车厢壁,怀里捂着那几封已经半干了的信笺——方才换衣裳的时候他悄悄把它们拿了出来用干布裹着,此刻隔着布料还能感觉到纸页微微的潮意,但没有湿透,字迹应该还保得住。

    其余的人也陆续换了衣裳上了各自的车。三辆马车趁着夜色沿着海岸线的土路往北驶去,车辙碾过沙土和碎石,在月光下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印子。齐铁嘴靠窗坐着,外面的海风被车帘挡住了大半,车厢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映着张启山那张被灰和血糊了大半的脸。

    佛爷坐他旁边,靠着车厢壁合着眼,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可齐铁嘴看见他那只垂在膝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着,指节上那道血口子的边缘已经发白了,是在水里泡久了的那种颜色。他没有出声叫醒他,只是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极轻地覆在了张启山的手背上。

    张启山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睁开眼,可那只手翻了过来,把齐铁嘴的手拢进了掌心里。温热的掌心贴着齐铁嘴冰凉的指尖,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握着,谁也没有说话。马车在夜色中颠簸着前行,窗外的月光把田野和矮丘照成一片模糊的银灰色,偶尔有夜鸟从车顶掠过,翅膀扑棱的声音被车轮声盖过了。

    拂晓时分,马车终于驶进了长沙城的城门。街上还很安静,只有早起的洒水车夫和水贩的挑子偶遇在十字路口。马车拐进佛爷府那条巷子的时候,齐铁嘴已经迷迷糊糊地又睡着了,脑袋歪着靠在张启山的肩膀上,一只手还攥着他的衣角。张启山没有动,也没有叫醒他,直到马车在佛爷府门口停下,他才轻声叫了一声"老八",拍了拍齐铁嘴的肩。

    齐铁嘴睁开眼,茫然地看了看四周——佛爷府那两扇朱漆大门正敞开着,门楣上挂着灯笼,烛火在晨风里微微晃着。门口站着两个人,穿着军装的身影笔直地立在晨曦里,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齐铁嘴还没来得及揉眼睛看清楚,那两人已经快步迎了上来。

    "八爷!"张小鱼的声音从门口那边传过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迫。齐铁嘴刚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身子,张小鱼已经两步跨到了马车边上,双手扶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托了下来。那只手的力气大得有些过分了,攥着他的胳膊时指节都泛了白,像是确认他真的还在、真的还是完整的。

    "小鱼,"齐铁嘴被他攥得胳膊有些发麻,弯了弯嘴角,"我回来了。"

    张小烬也走上前来。他比张小鱼克制些,没有直接上手,可他的目光从齐铁嘴的脸扫到肩膀、从肩膀扫到膝盖,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齐铁嘴左边肩膀那三道被水猴子爪锋扫出来的伤口虽然在渔村换了药包好了,可隔着薄薄的粗布衣裳还是能看出隐隐的隆起。张小烬的目光在那处隆起上停了一下,然后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齐铁嘴被海风吹得干裂起皮的额角,指腹极轻地蹭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可眼底那层东西比张小鱼手上的力道还要重。

    "我没事,"齐铁嘴被他们两个人围在中间,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像被两堵墙堵住了去路,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就是蹭破点皮。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蹭破点皮叫没什么大不了?"张小鱼蹲下来不让他动,把他左臂上那截袖子小心翼翼地卷起来看了看伤口——新换的纱布透着一层淡淡的血色,虽然不多,但在白纱布上格外刺眼。张小鱼的嘴角抿紧了,抬头看了齐铁嘴一眼,那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这叫没什么大不了?"六个大字。

    齐铁嘴理亏地把脸别向另一边,正好看见张启山从马车上下来。张启山肩上那处伤口也在往外渗着新的血珠,浸湿了他换上的干净衣裳,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只是在跟张日山交代什么。张日山靠在马车另一侧,左臂被狗五爷搀着,脸色有些发白但精神尚可。狗五爷倒是看着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转身冲府门口喊了一声"有没有吃的,饿死了"。

    众人被迎进了府里。灶房的王大娘早就得了信,灶上温着好几锅热粥和汤面,葱花撒得满满的,香油滴了两滴在面上,香气勾得人胃里直翻腾。齐铁嘴被张小鱼和张小烬一左一右地按在饭桌前,面前摆了一大碗热腾腾的鸡汤面,面里还卧着一整个荷包蛋。他低头看了看那碗面,又抬头看了看张小鱼——张小鱼正坐在旁边盯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吃完它"。

    "佛爷的伤——"齐铁嘴拿筷子指了指张启山的方向。

    "二爷已经在里面给佛爷处理了。"张小烬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目光也一直没离开齐铁嘴的脸,"你先吃,吃完再说你肩膀上的伤。"

    齐铁嘴低头乖乖地吃面了。汤面热烫,鸡汤的鲜味顺着喉咙暖到胃里,把他这一路积攒的寒气和疲惫都往下压了压。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像是在用这碗面的温度把那些水底的冰冷一点一点地驱赶出去。张小鱼就这么坐在旁边看着他吃,偶尔伸手把他垂到碗边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一碗面吃完,张小鱼又端了一碗温热的姜汤过来,齐铁嘴皱着脸喝完了。张小烬已经从他换下来的那堆旧衣裳里把那几封用干布裹着的信笺取了出来,放在桌上晾着。纸页上的潮气散了大半,字迹已经能看清了,墨色是陈年的暗褐色,写的是端正的楷书。

    "等明天人齐了再看。"齐铁嘴指了指那些信笺,"佛爷说了,等大家都休整好了,明天聚在一起解这些东西。"

    张小烬点了点头,把信笺收进了一个干净的信封里,仔细封好了。张小鱼这才松开了一直盯着齐铁嘴的那道目光,站起来说:"行了,面吃了姜汤喝了,去洗个热水澡,然后睡觉。你一夜没睡。"

    齐铁嘴确实困了。他被张小鱼半推半哄地带去了浴室,热水泡得他浑身发软,肩膀上那几道伤口被热气蒸得微微发痒。他靠在木桶边缘闭着眼,模糊地想起墓底那些暗绿色的珠光和铁链悬着的棺材,想起水猴子猩红的眼和本家人炸开墙壁时的烟尘。那些画面像水底的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地散开,被热水的蒸汽冲淡了,渐渐模糊成了一片暖融融的雾。

    等他洗完澡出来,换了干净的寝衣,头发还没擦干,就被塞进了卧房的被窝里。张小鱼坐在床边用干布给他绞头发,张小烬站在窗边把窗户关严了,风透不进来,屋子里暖融融的。齐铁嘴的上下眼皮打架打了好一会儿,终于在那两道温和的目光里沉沉地合上了眼。

    他再睁眼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正当中。

    齐铁嘴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浑身上下还有些酸,但精神比昨天好了许多。他洗漱完换了件干净的青灰长衫,下楼的时候正厅里已经坐了人。张启山坐在主位上,肩膀处换了新的纱布,从衣领边缘露出一截白边。张日山坐在左首,左臂用布带吊着,但他脸上的神色倒是松快的,正跟狗五爷说笑。狗五爷坐在旁边,背上的伤也换了药,虽然坐姿不太自然,可嘴皮子还是利索得很。霍仙姑换了件藕荷色的袄裙坐在右首,面色比昨天红润了些,端着茶杯慢慢喝着。陈皮阿四靠在窗边,抱着胳膊闭目养神。

    齐铁嘴进来的时候,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他。张小鱼和张小烬一左一右地跟着他进来,活像两尊护法。张启山抬手冲他招了招,齐铁嘴便走过去坐到了张启山身边那张椅子上。

    "都到齐了。"张启山扫了一圈正厅里的人,目光最后落在齐铁嘴身上,"盒子和信笺,老八,你拿出来吧。"

    齐铁嘴从怀里掏出那个已经被擦拭干净的木质小盒,又接过张小烬递过来的那个装着信笺的牛皮纸信封,搁在了正厅中央的矮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那两件东西上——一方小小的木盒,几页泛黄的信纸,看起来平平无奇,可那里面装着的东西让他们一队人在水底的墓里拼杀了一整夜。

    "先看信。"齐铁嘴把信封拆开,小心翼翼地抽出里面的信笺。纸页已经干了,边角有些卷曲,可字迹清清楚楚地保留着,暗褐色的墨迹沉稳有力。他把信笺摊开在桌面上,众人围拢过来,六颗脑袋凑在一起看那几页泛黄的纸。

    字是端正的楷书,笔力遒劲,布局规整。齐铁嘴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抬起头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起伏:"这信上说,蛇目铜鱼共有两条,一阴一阳。我们手上这条是阴鱼——"他指了指盒子里那枚盘曲的铜质鱼身,"还缺一条阳鱼,藏在另一处地方。"

    "另一处是哪儿?"霍仙姑问。

    齐铁嘴翻到第二页信笺,目光沿着字行往下移:"信上没有明确说地点,只给了线索——'日出之地,潮生之处,石中有眼,眼中有鳞'。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双鱼合,青铜启,门后见长生之途。'"

    "日出之地,潮生之处。"张日山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是东边靠海的地方?"

    "不止。石中有眼,眼中有鳞——这像是在描述某种地形标志。"齐铁嘴把那几页信笺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信上说的很含蓄,像是故意不让人轻易找到。但至少知道了一件事——我们需要找到第二条蛇目铜鱼,两条铜鱼合在一起,才能打开一扇青铜门,门后有长生的办法。"

    "长生的办法。"狗五爷把这五个字咬在舌尖上转了一圈,看了张启山一眼,又看了看齐铁嘴。

    齐铁嘴没有说话。他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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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看着盒子里那枚静静躺着的铜鱼——鱼身盘曲如蛇,鳞片细密光滑,在日光里泛着一层幽幽的铜绿色。鱼目处嵌着两粒暗绿色的珠子,正是那种他们在墓室里无数次见到的、会发出幽暗光泽的矿石。他伸手碰了碰那枚铜鱼,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表面时,感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震颤从鱼身传上来,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沉睡,随着外界的触碰微微翻了个身。

    "第二条蛇目铜鱼在哪儿,信里没有明说。"齐铁嘴合上盒子,抬头看了一圈围在桌边的众人,"但那些线索——'日出之地,潮生之处,石中有眼,眼中有鳞'——应该能帮我们缩小范围。"

    "先不急。"张启山的声音从主位上落下来,不重,可正厅里几个人同时安静下来看向他。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轻轻叩了两下,"诸位刚下了一趟墓,伤还没好全,狗五爷和张日山的伤更要紧。寻第二条铜鱼的事,等休整好了再从长计议。"

    狗五爷咧开嘴笑了:"佛爷这是心疼咱们了。"

    张启山没接他的调侃,目光落在齐铁嘴身上停了一瞬,那一眼里的意思只有齐铁嘴看得懂——"我担心的不是他们。"齐铁嘴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小片,低下头假装在看那几页信笺的边缘卷痕。

    二月红从后堂走进来,手里提着药箱。他昨晚就接到了消息,今早天没亮就过来了,替张日山和狗五爷重新换了药,又给霍仙姑和她那几个伙计都看了一遍。此刻他走到张启山面前,把一小瓶新调的药膏搁在桌上:"佛爷,这药早晚各涂一次,伤口七天内别沾水。八爷——"他转头看向齐铁嘴,"你肩膀上的伤虽然不深,但那水猴子的爪子上带着东西,我换药的时候加了些解毒的药材,这几天注意些,别吃发物。"

    齐铁嘴乖乖地点头应了,伸手接过那瓶药膏握在手心里。

    众人又坐了一会儿,各自散了。正厅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张启山、张日山,齐铁嘴和张小烬几人。

    齐铁嘴把盒子盖好,收进怀里。他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肩上,把新换的那件青灰长衫晒出暖融融的温度。那几页信笺的内容还在他脑子里转——双鱼合,青铜启。第二条铜鱼在日出之地、潮生之处。一个东边的、靠海的、有着"石中有眼"特征的地方。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翻那些他看过的古籍和游记了,把那些地名一个一个地跟这些线索对起来。

    "别想了。"张启山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带着一丝无奈的温和,"你刚回来,伤还没好,先歇两天。"

    齐铁嘴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冲张启山弯了弯嘴角:"我没想。我就是看看外面的太阳。"

    张启山看着他脸上那个笑,没拆穿他。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齐铁嘴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窗外的桂花树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摇晃着枝桠,几朵迟开的花苞缀在枝头,缩成小小的金色疙瘩。齐铁嘴的目光落在那几朵桂花上,忽然想起腕子上那串干桂花还在——他低头看了看,红绳还在,桂花已经干透了,缩成了暗金色的小团。

    "那信里的线索,'石中有眼,眼中有鳞'。"齐铁嘴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我想起了一处地方。以前在书上看过,东海边上有一片礁石群,退潮的时候会露出一块被风蚀出孔洞的大石,当地人管它叫'龙眼石'。据说孔洞很深,深得像一口井,洞口边缘长着一种像鱼鳞一样的苔藓。"

    张启山偏过头来看着他,没有接话,但目光里带着"你接着说"的意味。

    "但那个地方离长沙太远了,沿着海岸线往东走,至少要走四五天的路。现在不急着去,等大家伤好全了再出发也来得及。"齐铁嘴说完自己又笑了笑,"你看我,嘴上说不急,心里还是放不下。"

    张启山伸手揽过他的肩,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齐铁嘴的脑袋靠在他的臂膀上,闻到他身上那股混了药膏和干净布料的气息,暖暖的,稳稳的,像一座不会倒的墙。两个人就这么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午后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叠在一起,投在厅内的青砖地面上。

    "后天吧。"张启山忽然说,"后天给你过生辰。"

    齐铁嘴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他,眼里有片刻的茫然:"什么生辰?"

    "你的生辰。你忘了?后天是九月二十三。"

    齐铁嘴是真的忘了。他活了两辈子,从没记得过自己的生辰——前世一个人守着那点见不得光的心事过了那么多年,谁记得他的生辰?他自己都懒得记。可张启山记得,张小鱼记得,张小烬记得,张日山也记得。那四个人把这么小的一件事记在心上,记了不知道多久。

    齐铁嘴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他把脸别过去,假装在看窗外那棵桂花树,瓮声瓮气地说:"生辰有什么好过的……"

    "每年都过。"张启山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平平的,可那三个字的底下压着什么重而暖的东西,"以后每年都过。"

    齐铁嘴没答话,只是把脸往他的臂弯里又埋了埋。窗外的桂花香飘进来,甜丝丝的,融在那片暖融融的日光里,把他心里那些陈年的冰碴子融成了一汪温热的潮水,从眼眶深处漫上来,又被他自己悄悄地咽了回去。

    后天过生辰。他闭上眼,默默地想。后天他要吃桂花糕,吃张启山亲手煮的面,面里要搁两个荷包蛋。还要那些人都在。一个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