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铁嘴是被手心的痒意弄醒的。
那种痒很细微,像是有人把什么温热的东西覆在他掌心里,指腹不时蹭过那些结了痂的血泡,酥酥麻麻的。他皱了皱眉,本能地想把手抽回来,一动才发现被人攥得紧紧的。
他睁开眼。
头顶是陌生的床帐,暗青色的绸面,绣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暗纹。光线从床帐外透进来,暖暖的,带着午后特有的那种慵懒金调。他转了转眼珠,看见床沿上趴着一个人,军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穿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攥着他的手不放。
张日山的脸侧趴在交握的手旁边,睫毛安静地垂着,呼吸均匀。看来是守了一夜,到天亮才撑不住趴下了。
齐铁嘴看着他那张睡得毫无防备的脸,忽然想笑。嘴角刚动了一下,嗓子就传来一阵火烧似的疼,他闷哼了一声,下意识地要咳。
这一声把张日山惊醒了。
"八爷!"
张日山猛地直起身,睡眼惺忪还没褪干净,人已经凑到齐铁嘴脸前来了。那双眼睛里又是惊又是喜,手忙脚乱地想去扶他又不知道该扶哪儿,最后只攥着他的手更紧了些:"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疼不疼?嗓子疼不疼?渴不渴?饿不饿?"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齐铁嘴被砸得懵了。他眨了眨眼,目光从张日山脸上移开,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
这屋子他认得。
佛爷府主院的卧房。张启山的床。他躺过两次,一次是几年前下墓受了伤,张启山把他安置在自己屋里养了三天;另一次就是现在。床边的矮几上搁着药碗和帕子,窗台上多了两盆二月红带来的草药,空气里有淡淡的艾草味和苦药气。
"我……"他开口,嗓子哑得像破锣,"怎么在这儿?"
张日山连忙倒了杯温水递过来,扶着他的后脑让他抿了两口。温水流过嗓子的时候火辣辣的疼,齐铁嘴皱了皱眉,还是喝了几口。
"你昏迷了一整夜,二爷说是喝酒喝伤了胃,又吐了血,身子太虚。"张日山把杯子放回去,又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嘴角,"佛爷把你从城南那间小院里抱回来的,一路都没撒手。"
齐铁嘴怔了怔。他记得昨天的事,昏昏沉沉地喝酒,吐,再喝,再吐,后来好像听见阿婆喊他,再后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不记得张启山来过,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那间小屋的。
"佛爷……来找我了?"
"何止来找你。"张日山苦笑了一声,"八爷你是没瞧见,昨天你失踪了一上午,佛爷把整个长沙翻了个底朝天。九门的人全撒出去了,连后厨的帮工都让张小烬带着去认人。佛爷自己坐在正厅里一整天没吃东西,谁说话都不理。"
齐铁嘴听着,手指在被子里无意识地蜷了一下。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我只是……出去转转。"他轻声说。
张日山看了他一会儿,没有拆穿。他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齐铁嘴的肩膀。"你饿不饿?灶上温着粥,二爷说你先吃些流食,养养胃——"
"张日山。"齐铁嘴忽然叫了他的全名。
张日山动作一顿。
"你们……"齐铁嘴抬起眼看他,"你们找到我的时候,我是什么样子的?"
张日山沉默了几秒。他想起昨天下午冲进那间小屋时看到的画面,齐铁嘴歪在躺椅上,满身血迹,毫无生气,像一朵被风打蔫了的花。他想起张启山抱着齐铁嘴往外冲的时候,那双手在发抖。
"没什么样子。"张日山说,"就是喝了酒,睡着了。"
他没说实话。齐铁嘴听得出来。可他没力气追问了,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把脸偏向了枕头那边。
"去告诉佛爷一声吧,"他说,"就说我醒了。"
张日山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齐铁嘴躺在张启山的床上,脸色还白着,嘴唇泛着干裂的细纹,整个人缩在被子里显得格外单薄。张日山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转身快步出去了。
他穿过回廊的时候正好碰见张小鱼端着一碗新熬的药从灶房出来,张日山冲他喊了一嗓子:"八爷醒了!"
张小鱼手里的药碗差点没端稳。他扭头就往主院跑,步子快得带起一阵风,药汁在碗里晃荡着洒出来几滴,烫在手背上他也顾不上。
于是张启山走进卧房的时候,齐铁嘴听见的是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动静。张小鱼最先冲进来的,药碗往桌上一搁就趴到床边:"八爷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嗓子疼不疼?渴不渴?饿不饿?"
齐铁嘴还没答话,张小烬后脚也到了。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齐铁嘴,眼底的担忧藏都藏不住,开口问的跟张小鱼如出一辙:"八爷,可有哪里难受?想不想喝水?饿不饿?"
齐铁嘴被两个人围在中间,左看一眼右看一眼,张了张嘴不知道先回谁。这时张启山迈步进来,步子不紧不慢,可齐铁嘴看见他眼底那层还没来得及收住的焦灼,像火苗似的跳了一下,又被他压下去了。
张启山走到床边,张小烬和张小鱼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他在床沿坐下来,自然而然地握住了齐铁嘴的手,拇指蹭了蹭他手上的痂。
"醒了?"他的声音很稳,可齐铁嘴听得出底下压着的东西。
他点了点头。
张日山也从门口探进来半个身子:"八爷说渴了也饿了。"
下一秒,卧房里就像炸了锅。张小鱼转身就去倒水,张小烬往外走催灶房快些把粥端来,张日山又凑回来问他想吃什么口味的粥,要不要加糖——四个人挤在张启山那张大床旁边,七嘴八舌地问着差不多的几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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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铁嘴的头都大了。他被四张脸围着,四个人的手在他被子边上此起彼伏地伸着,有递水的,有掖被角的,有摸他额头试体温的。他从前在佛爷府住了两年,什么时候见过这阵仗?张启山那张清冷的脸上头一回露出这么多表情,三个副官更是一个赛一个的热络,好像他齐铁嘴是个什么金贵的宝贝,一碰就要碎了。
"闭嘴。"
张启山的声音不重,可屋子里的嘈杂瞬间落了地。
他扫了三个副官一眼:"再吵就都出去。"
三个人齐齐噤声,可谁也没动。张小鱼端着水杯站在原地,张小烬靠在门框上没走,张日山还趴在床尾,三个人六只眼睛全黏在齐铁嘴身上。
齐铁嘴被这修罗场般的阵势盯得浑身上下不自在。他缩了缩脖子,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半寸,闷闷地开口:"有点渴了……也有点饿了。"
这四个字像一道赦令。张小鱼立刻把水杯递到他嘴边,张小烬转身出去端粥的速度快得让人眼花,张日山跑去拿靠枕垫在他背后——三个人各忙各的,动作利落又默契,仿佛演练过无数遍。张启山还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低头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眉头拧着一条深痕。
齐铁嘴喝了水,喉咙里那股火烧火燎的疼缓了些。他把杯子递还给张小鱼,目光在四个人之间转了一圈,怎么看怎么觉得哪里不对。
从前他也病过。下墓受了凉,发了两天烧,张小烬替他请了大夫,张小鱼给他端过药,张日山来探过一回,张启山批完公文路过他门口问了句"好点没"。那就到头了。谁也不会像今天这样围在他床边,一个接一个地问同样的问题,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着什么。
他不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张启山和三位副官之间那番"各凭本事"的话。他只是觉得奇怪——自己一个寄人篱下的、无家可归的算卦先生,怎么忽然就变得这么重要了?
张启山见他若有所思,把他的手又握紧了些:"想什么呢?"
齐铁嘴摇了摇头,扯出一个苍白的笑:"没想什么。就是觉得……有点不习惯。"
张启山看着他那个笑,心里扎了一下。那笑跟他以前在九门议事时缩回去的笑一模一样,轻轻地,虚虚的,不肯往深处去。
张启山没说话,只是抬手把齐铁嘴额前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齐铁嘴整个人僵住了,眼珠转了转,看向旁边三个副官。
张小鱼正在倒茶,张日山在整靠枕,张小烬端着粥走到门口,三个人谁也没往这边看。可他分明觉得,六道目光都在暗处落在他身上,像冬夜的星子,不灼人,可冷得很。
齐铁嘴咽了口唾沫,把自己往被子里又缩了缩。
完了,他想。
这佛爷府,他大概是住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