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缕天光透过窗棂斜斜切进来的时候,谢清辞已经醒了。

    他没立刻起身,侧躺着看向窗外。

    一夜北风卷着碎雪落下来,院子里那株腊梅开得正好,嫩黄的花朵缀在深褐色的枝桠上,香气顺着窗缝钻进来,清冽得能洗去人一整夜的困意。

    瓦当积着厚厚的雪,檐下垂着半透明的冰棱,在晨光里泛着珍珠似的光泽,院角的太湖石被雪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点青黑色的棱角,像一头伏在雪地里沉睡的怪兽。

    门外偶尔有扫雪的仆人走过,扫帚蹭着青砖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谢清辞揉了揉眉心,撑着床坐了起来。

    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接着就是不轻不重的叩门声,汤正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公子,醒了吗?早膳已经准备好了,太子殿下在花厅等着。”

    谢清辞应声,掀开羊毛厚褥子起身,外间的炭火盆还烧得旺,铜盆里晾着热水,温度正好。

    他洗漱一番,束了发带,换了一件月白色的锦袍,整理一番,系好玉带,才推门往外走。

    廊下已经扫出了一条窄路,雪水顺着瓦当往下滴,砸在廊下的青石板上,发出叮咚的轻响。

    汤正恶靠在栏杆上等着他,一身玄色短打,腰间挎着刀,脸上还带着点未褪尽的寒气,看见谢清辞出来,立刻直起身子,低声道:“太子殿下一大早就起来了,在花园里看了半天腊梅,还说今年的腊梅比宫里开得好。”

    谢清辞点头应道:“走吧,去花厅。”

    两个人沿着抄手游廊往花厅走,转过角,就看见魏佑负手站在腊梅树下,一身玄金长衫,气势十足,只是眉宇间还带着一点未散的醉意,他看见谢清辞过来,笑道:“先生起得真早,孤还以为要多等一会儿。”

    “殿下今日怎么不多睡一会儿?”谢清辞走上前,陪着他一起往花厅走,“昨天喝了那么多酒,头疼否?”

    魏佑摇摇头,道已喝过解酒汤,他伸手折下一朵开得最盛的腊梅,拿在手里转了转,鼻尖蹭了蹭花香,是一股蜜糖般的香甜,他低声道:“哪敢多睡,指不定再生出什么事端。再说了,在先生这里,睡得踏实,比在东宫睡得香多了,醒了就睡不着了,干脆起来赏雪看花了。”

    他说得随意,谢清辞也没接话。

    魏佑晃晃脑袋,还有些宿醉未醒的样子,他拈起淡黄的腊梅,又放在鼻尖嗅了嗅,道:“孤喜腊梅,寒冬腊月凌寒绽放,很是勇敢。”说罢,他将花轻轻插在谢清辞发鬓,歪头看着,笑道,“先生簪花甚美。”

    男子簪花亦为风雅之事,谢清辞失笑,抬手将花取下,引着魏佑进了花厅。

    花厅里早已经摆好了早膳,都是些清淡顺口的东西,一锅热滚滚的羊肚菌鸡汤,几碟精致的点心,还有一笼刚蒸好的素馅包子,都是魏佑平日里爱吃的。

    白铜暖炉烧得正旺,把整个花厅烘得暖洋洋的,窗台上摆着两盆水仙,开得正好,清香混着腊梅的冷香,闻着就让人心情舒畅。

    两人落座,谢清辞亲手给他盛了一碗鸡汤:“殿下,外面冷,喝碗汤暖暖身子。”

    魏佑接过碗,小口喝着鸡汤,脸上的倦意慢慢退了。

    他喝了半碗汤,才放下勺子,看着谢清辞正色道:“先生,昨夜……孤妄言了,请勿见怪。”

    “殿下说的哪里话,”谢清辞道,“肺腑之言,企有见怪之理,倒是要感念殿下的信任。”

    魏佑叹了口气,捏着汤匙的手指紧了紧:“幸而有先生,不然孤真不知该找谁去说这些。与先生相识,确是缘分。”

    说着,他胃口好了起来,连着吃了三个包子,喝了满满一碗鸡汤,才放下筷子,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

    天色已经完全亮了,雪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魏佑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吃饱喝足的魏佑看起来气色极好,嘴角一直带着笑意,和昨天晚上那个醉眼朦胧、满眼疲惫的太子判若两人。

    谢清辞感叹,碳水给人力量啊,人吃不饱饭,怎么会善良呢。

    又坐了一会儿,魏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谢清辞深深一揖:“先生,孤先回了,明日再来看先生。”

    谢清辞扶住他,笑着道:“殿下,一路保重。”

    魏佑点头,又看了一眼院子里开得正好的腊梅,才转身上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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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轱辘碾过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很快就消失在巷子尽头。

    谢清辞站在台阶上,看着马车走远,转过身,对一直候在旁边的汤正恶道:“正恶,去请你大哥过来书房说话,把门守好。”

    汤正恶应声,转身就去找汤无善,自己则守在了门口,手按在刀柄上,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样子。

    书房里,暖炉的火噼啪响了一声,溅起一点细碎的火星。

    汤无善端着茶盏,看着谢清辞走进来,才轻轻放下茶盖,开口道:"殿下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

    谢清辞走到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热气氤氲着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他喝了一口热茶,缓缓开口道:"若水先生,我有一事相问。"

    汤无善,字若水,对外他的身份是谢清辞的启蒙先生。

    顺便提一句,汤正恶,字逍遥,对外就是他的小厮加护卫。

    汤无善抬眼看他:"主公想问什么?无善知无不言。"

    "关于太子的隐秘之事,"谢清辞放下茶盏,目光直直看向汤无善,“先生是否早已知晓?”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外面风吹过梅枝,雪块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噗声。

    汤无善沉默了片刻,才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似乎是在斟酌措辞,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主公所说,是否是其后院之事。”见谢清辞点头,汤无善继续道,“我确早有猜测。"

    他顿了顿,看着谢清辞的眼睛,坦诚道:"市井传言太子急色,已到饥不择食的地步,然,事实情况并非如此。况且,太子至今无子嗣,太子妃脾气急,偶有失言……实际上,邺城达官显贵中不少人有此猜测。若非如此,无善必不敢让主公涉险。"

    谢清辞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点了点头:"先生,清辞信你,然,人之相处,当有底线,今日,你我二人定下规矩。"

    "主公请说。"汤无善坐直了身子,神色郑重。

    谢清辞看着他,道:"从今往后,无论何事,不得隐瞒。"

    汤无善站起身,对着谢清辞深深一揖:"主公,无善谨记。"

    待其坐下,两人这才切入正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