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晨雾散尽。</p>
许都城中，市集已热闹起来。</p>
官渡大胜的消息早已传遍街巷。上到士族公卿，下到贩夫走卒，都像是吞了一颗定心丸。</p>
毕竟袁绍兵临黄河那阵子，没人嘴上说怕，可夜里关门的声音，一个比一个重。</p>
许都一直被荀彧整顿得井井有条。</p>
粮价、城防、官署调度，样样不乱。</p>
寻常百姓只觉得战火离自己还远，可那些真正看得懂天下局势的世家大族、公卿大夫，却早已提心吊胆了不知多少时日。</p>
如今曹操在官渡大破袁绍。</p>
这口压在许都头顶的闷气，总算散了大半。</p>
只是，外间越热闹，司空府内堂便越显得安静。</p>
曹操今日没有穿平日在军中常着的轻便常服，而是换了一身玄色襈红边的大朝服。</p>
头戴进贤冠，绶带系得一丝不乱。</p>
连袖口的褶皱，都被抚得平平整整。</p>
官渡之后，各地诸侯陆续遣使入许都。</p>
此时此刻，他坐在这里，代表的便不只是手握重兵的曹孟德。</p>
更是汉家朝廷的司空。</p>
衣冠，就是威仪。</p>
案上摊着几份墨迹未干的军报。</p>
郭嘉倚在右侧，姿态散漫，像是没睡醒。</p>
荀彧则立在左侧两步之外，双手交叠，规规矩矩拢在宽袖之中。</p>
一动一静，恰好守住案前气象。</p>
亲卫自外间趋步入堂，躬身禀道：</p>
“司空，江东使臣已由驿馆请至府外长街，正候传召。”</p>
曹操微微颔首。</p>
“请。”</p>
不多时，堂外长廊传来引路小吏的脚步声。</p>
另一道脚步随在其后，落在青石板上，不疾不徐。</p>
片刻后，一道修长身影跨过门槛。</p>
曹操抬眼看去。</p>
来人不过二十上下，身量挺拔，面白无须。</p>
入堂之后，他并不四下张望，只依着汉家朝见之礼，行至堂中，长揖及地。</p>
“江东孙讨虏帐下近侍徐详，奉我主之命，拜见司空。”</p>
青年使臣声音清朗，尾音稳得很。</p>
曹操端坐主位，目光落在他身上，慢慢审视了一遍。</p>
孙仲谋承继父兄基业未久。</p>
此番遣使北上，不用张昭那等名震江东的宿老，也不遣周瑜那般手握重兵的虎将，却偏偏挑了这么一个初出茅庐的近侍。</p>
这就有意思了。</p>
年轻人阅历浅，在朝堂老手面前容易露怯，好拿捏。</p>
若事情谈不拢，寻个理由斥退，也不至于伤了两家明面上的体面。</p>
可在曹操看来，这徐详敢孤身站在司空府内堂，背不弯，声不颤，胆色便已胜过南边许多只会清谈的老儒。</p>
孙权派他来，未必是在示弱。</p>
这波递过来的，怕不是软话，而是探路的刀。</p>
徐详直起身，自宽大袖管中取出一卷加了火漆的帛书。</p>
他双手平举过头，目光仍规规矩矩垂在地砖上。</p>
亲卫上前接过，转呈曹操手中。</p>
曹操挑开封泥，将丝帛在案上徐徐展开。</p>
徐详这才开口复命：</p>
“禀司空，我主遣详北上，首报南地军情。”</p>
“孙将军奉朝廷之命，已率大军踏破皖城，庐江悉数平定。”</p>
“逆臣李术，授首伏诛。”</p>
他说得顺畅，语气也恭顺。</p>
可这份恭顺里，偏偏藏着一股江东新主的锐气。</p>
话音落下后，徐详又轻描淡写补了一句：</p>
“我主恐李术余孽潜逃，乱及周边州郡，故尽诛城中附逆之众，以绝后患。”</p>
内堂里的气息，忽然沉了半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