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看着这几行字，眼底沉静如水。</p>
这字里行间，句句都是试探。</p>
孙辅此前暗中遣使北上，向许都要官、要兵。</p>
这事在江东高层里，并非完全密不透风。</p>
孙权抓了这位堂兄，却没有当场挥刀砍了，反而摆出姿态，要把人送到许都。</p>
这便是在逼问：</p>
朝廷，到底有没有暗中接应孙辅？</p>
若曹营表态要保人，或顺势接下这桩案子，就等于承认许都早有染指江东的心思。</p>
孙权往后必然处处提防北面。</p>
若许都拒收，便是默认孙权清理门户的正当性。</p>
也等于断了江东内部那些不安分之人的念想。</p>
曹操看完，随手将帛书搁在案面。</p>
他没有急着表态。</p>
徐详念及方才信中最后一句“押送许都”时，视线很快从荀彧面上掠过。</p>
那一眼极短。</p>
却没有逃过曹操。</p>
曹操端起一旁茶盏，用碗盖轻轻刮去浮沫。</p>
“孙辅？”</p>
他的语气里，多出几分恰到好处的不知情。</p>
“某记得此人乃孙氏宗亲。”</p>
“早年随文台将军南征北战，也算有些建树。”</p>
“论辈分，亦是仲谋堂兄。”</p>
曹操抬眼看向徐详。</p>
“何以行此等悖逆之事？”</p>
徐详早有准备。</p>
他正要将事先编排好的说辞和盘托出，将孙辅如何“暗通外敌”、如何“谋逆自立”一一摆明，好把话题引向朝廷裁断。</p>
可就在此时。</p>
荀彧跨出一步。</p>
他这一步迈出，堂内几人的目光都落了过去。</p>
荀彧双手仍拢在袖中，面色平静，声音也不高。</p>
可这一开口，就像在案上压下一枚重印。</p>
“主公容禀。”</p>
荀彧先向曹操行礼，随后半转过身，看向徐详。</p>
“数月之前，确有一人自称孙辅使者，携信求见主公。”</p>
“当日彧正当值，查验其书。见其言辞闪烁，多有不臣之意。”</p>
“彧以为，此乃江东宗室内争，朝廷不宜插手。故未纳其书，当日便将来人逐回。”</p>
徐详脸色险些没稳住。</p>
他设想过曹营推脱，也设想过曹操装作不知，更设想过对方把事情轻轻揭过。</p>
可他唯独没想到，许都这边竟由荀彧亲自站出来，把这层窗户纸捅破。</p>
而且捅得极干脆。</p>
未纳其书。</p>
当日逐回。</p>
八个字，直接封死了江东所有后手。</p>
这话等于明摆着告诉孙权：你那位堂兄，自作多情罢了。</p>
许都从头到尾没把孙辅当成一枚棋子。</p>
没接信，没回话，更没许诺官兵。</p>
人刚进城门，就被赶了出去。</p>
徐详心里一沉，随即又松了一口气。</p>
孙权几个月来悬着的那把刀，到这里，算是能摘下来了。</p>
许都没有暗中插手江东。</p>
孙辅不是北面放进江东的一根钉子，只是一条自己咬钩的鱼。</p>
徐详只停了一息，便立刻反应过来。</p>
他敛住神色，双手一抱，长揖及胸。</p>
“令君明鉴，果然高见。”</p>
这话接得极顺，甚至带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敬服。</p>
“我主正是察觉孙辅暗中遣使离境，行踪诡秘，这才起疑。”</p>
“顺藤摸瓜之下，终查明其谋逆之实。”</p>
话说到这里，两边都懂。</p>
许都承认人来过，也承认把人赶了。</p>
江东则顺势把孙辅的罪名坐实。</p>
一个要洗清干系。</p>
一个要拿到名分。</p>
堂上没有刀，却比刀锋还利。</p>
曹操坐在主位上，与荀彧短暂对视了一眼。</p>
主公与谋臣之间，不必多言。</p>
今日这一场明面上的推拉，靠荀彧这一步，赢得干干净净。</p>
曹操双手按住案沿，语气随之定下。</p>
“孙辅不忠不义，仲谋能大义灭亲，实乃社稷之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