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是慢慢降临的。</p>
它是“啪”地一下,像有人用一块湿透的黑布把整个车厢罩住了。</p>
方青瑶眨了眨眼,什么都看不见。黑暗浓稠得像是能摸到,空气里突然灌满了水腥味,又冷又重,从四面八方压过来。</p>
她听见水声。</p>
哗啦,哗啦。</p>
像有人在很近的地方蹚水,又像有无数的水从车厢顶部渗下来,沿着墙壁、座椅、地板,蔓延到每一个角落。</p>
“姐姐?”方青瑶叫了一声。</p>
没人回应。</p>
怀里的熊玩具安安静静,像一坨普通的棉花。</p>
发卡贴在头发上,冰凉冰凉的,没有一丝波动。</p>
这是很少见的事。</p>
悠悠和张佳妮,从来没有同时不说过话。</p>
方青瑶有点不高兴地噘了噘嘴,往后退了一小步。</p>
脚下踩到了水。</p>
水已经没过她的鞋面了,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味。</p>
她低头想看看水是从哪儿来的,可什么都看不见。</p>
黑暗里,只有水声,越来越大。</p>
一只手。</p>
一只很小、很软、湿透了的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腕。</p>
方青瑶没有害怕,反而眼睛亮了一下。</p>
“是你吗?刚才哭的姐姐?”</p>
没有人回答,但那只手没有松开。那只手很凉,像从冬天的河里捞出来的一块小石头,又像泡了太久的白萝卜。</p>
方青瑶用另一只手去摸,摸到了细细的手指、软软的手背,顺着手腕往上,是小臂。</p>
皮肤很滑,滑得过分了,像裹了一层黏糊糊的膜。</p>
“你冷吗?”方青瑶问。</p>
黑暗中的水声忽然停了。</p>
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p>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p>
就在她耳边,近得不能再近,像一张嘴贴着她的耳廓在说话:</p>
“你想看看我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p>
方青瑶摇头。</p>
“不想。”</p>
她说,“死人不好看。姐姐活着才好看。”</p>
那声音沉默了。</p>
手腕上的手也松开了。</p>
方青瑶感觉有水滴在自己的额头上,一滴、两滴,顺着鼻梁滑下来。</p>
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是咸的。</p>
“你还在哭吗?”她问。</p>
没有人回答。</p>
灯,就在这时亮了。</p>
白炽灯跳了几下,像从很深的水底挣扎着浮上来,先是微微发红,然后猛地亮了起来。</p>
方青瑶眯了眯眼,适应光线之后,第一眼就看向自己的脚边。</p>
积水已经没了。地板是干燥的,连一点水渍都没有。</p>
她又低头看自己的手腕。</p>
手腕上有一个湿漉漉的手印,五根手指清晰可见,正在慢慢变淡、消失,像是被车厢里的温度蒸发了。</p>
而那个哭泣的少女,已经不见了。</p>
车厢连接处空空荡荡,只有一滩很浅的水迹,形状像一个人蹲过的轮廓。</p>
方青瑶站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p>
“咚。”</p>
她听见身后有什么声音。</p>
方青瑶转过头。</p>
车厢里的乘客还在,和刚才一样,玩手机的玩手机,聊天的聊天,织毛衣的织毛衣。</p>
没有一个人看过来,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刚才的黑暗。</p>
仿佛整节车厢里,只有方青瑶一个人经历了灯灭,经历了黑暗里的水,经历了那只冰凉的小手。</p>
她有点生气了。</p>
“佳妮姐姐,你刚才怎么不说话?”她对着发卡小声抱怨,“灯灭了,好黑,还有水,我找不到你们。”</p>
发卡没有动静。</p>
小熊也没有动静。</p>
方青瑶低头看熊,发现熊的后背湿了一小块,黑色的水渍洇开了,像从棉花里渗出来的。</p>
她突然有点害怕了。</p>
不是怕鬼,不是怕黑。是怕悠悠和张佳妮不理她了。</p>
“对不起。”她小声说,“我不该乱跑的。”</p>
还是没回应。</p>
列车继续往前跑,车厢晃晃悠悠。窗外的隧道黑漆漆的,偶尔掠过一两盏应急灯,像一只只血红色的眼睛在黑暗里眨。</p>
方青瑶站在过道中间,抱着小熊,不知所措。</p>
“叮咚——”</p>
广播响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