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蕤的确许久没有见过楼玉京了,他日再相逢,清风动天地,带来的重逢礼是谢衍荀的人头。
在楼玉京去查他身世的那天他卷着细软要跑,毕竟不是真的傻,也不是真的要坐轮椅,骑马狂奔几乎要到扬州边界,被楼悯弦与沈蕤联手拦了回来。
一番打斗,谢衍荀久坐轮椅,哪怕曾经确实可以和楼太傅过招,现下也生疏了。
沈蕤没想过要他的命,带个活口回去也方便楼玉京问些东西,奈何对方实在是怕得慌,回想起李芷华说的她不会放过你。谢衍荀不知道楼玉京的手段,或许会比慎刑司更残忍,吊着他的命日日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难以想象自己会遭受怎么样的折磨,宁愿撞剑而死、人头落地,也不愿意日日承受痛楚。
楼悯弦并不意外,他的头颅还粘连在脖颈上,他让沈蕤转身,而后手起刀落,用布料包住绑好,自己满手鲜血提着这脏东西。
楼玉京的落脚点已经暂时改成了明面上的白府,他并没有现身,而是将东西交给沈蕤,让她去送。
沈蕤盯着他看了半晌,还是伸手接过。楼悯弦闪身到了巷子深处,他内力极强,想隔着墙听点什么并不算难。
很快他就听到楼玉京的声音。
“师叔,别来无恙。”
沈蕤笑道:“是许久不见了,这是我和你师父送你的礼物。”
楼玉京看了那布包一眼,像是明白了什么,嗤然一笑:“真相尚未沉浮,就怕我折磨他,先一步去死了?”
“李芷华那段时间没少吓唬他,估计他以为你是什么手段残忍的女魔头。”
“我要真是女魔头,就不必您与师父出手了。”楼玉京说着又像是明白了什么,扯了扯唇,“为了让我推阿韫上位,师父已然不择手段,若真到了那时候我还是执意要带他走,师父怕是会与我动手。”
这就是李芷华说的有朝一日她会要楼悯弦的命吗?
为了自己的养子,去杀自己的养父。
沈蕤不置可否,倒是墙的另一边,楼悯弦听了这话微微睁大双眸,像是震惊于原来他在楼玉京心中居然是这个模样了,此前楼玉京从未对他有过负面评判,怕也是逼得太狠,做得太过。早该想到的,她连楼韫都能狠心,何况是他。
只是她对楼韫心软,对萧鹤明心软,怎么到了他这里,偏偏就成了判他一句不择手段。
楼悯弦已经不敢再听下去,若再听到些不好的,他恐怕会比楼韫疯魔,比他更加失控。他走向深处的黑暗,顷刻消失。
只是不知,在他离开的刹那楼玉京像是突然松懈,拍了拍沈蕤的肩,“师叔,他走了。”
沈蕤应了一声,却不知该说些什么,这师徒俩伤害彼此可真是够痛,知道往哪扎最能让对方血流如注疼痛难捱。
沈蕤抬头看了看天,烈日当头,适合去万兴楼吃一碗冰粉。
万兴楼的伙计刚把冰粉送到李府,便碰上楼太傅不打招呼进门,心中替他捏一把汗,毕竟谁人不知李丞相的暴脾气,不过这都是他们管不到的,便快些离去,省得被迁怒。
“谢衍荀死了,尸首分离。”楼悯弦面无表情,甚至没有坐下,李明德刚把第一份冰粉送给夫人,准备吃第二份,忽听得这血腥事,沉下了脸。
“你就不能不恶心我?”
楼悯弦这日不知发什么疯,言语恶劣,凉凉道:“丞相大人见惯了血腥场面,如今不过是旁人口述便吃不下一碗冰粉,怕是老了扛不住压力,不若趁早换你侄子上去。”
“吃火药了你?还是说你那好徒弟知道你利用她,跟你吵了一场?火气这么旺。”李明德这下也没心思吃东西,没好气道,“活该。”
“那又如何,当下除了谢衍知,便是楼韫,其余皇子死的死残的残,除非她愿意放下仇恨去扶持谢衍知,毕竟她已经知道了谢衍荀和他同胎双生。她不会让天下动荡的,即使她还是要带走楼韫,也不会不管黎民百姓。”
“楼悯弦,你真恶心。”李明德哼了一声,“闲得发慌跑来说些血腥事,又说些你我皆知的话,就为了宣泄你的情绪?”
“自然不是。”楼悯弦说,“谢衍知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可笑他居然问我,如果为了我的大业而死,我会不会高看他一眼。”
“你的血是冷的,谢衍知明白却不敢承认罢了。楼悯弦,除了方才恶心我的时候,你真的不像一个人。”
“像不像人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楼韫心中种下了偏执,他认为玉京已经原谅了萧鹤明,却不肯原谅他,十年感情和一个才认识一年的人,玉京选了后者,他心里不会平衡的。第二个无上皇,我有把握可以制造出来。”
李明德深深地看他,意味不明地笑:“那我拭目以待。”
至于那日之后,谢衍知为什么没有下令让人全城搜捕朝华,无非是默认了朝华与楼悯弦的情谊,明白了就算是他找到她,也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他默认了朝华会力挺谢衍荀,却没想到,朝华与楼悯弦亲手杀了谢衍荀,是为给皇太孙铺路。
谢衍知坐在养心殿的交椅上喝得烂醉如泥,各种布防提前,调兵回城,内心却明白这是无用功,假设楼悯弦真的要他死,他就活不下去。
总管太监抱着几幅画像走进来,看着交椅上躺的毫无形象的醉鬼,低下了头。
“陛下登基已久,是到了该选皇后的时候了。”
谢衍知没有动,盯着手里的酒杯看了又看,总管太监见他不回应,又喊了一声:“陛下。”
“出去。”
反正也活不久了,要什么皇后,总不能死了还祸害别人。
面前传来窸窣声,似是对方领命离去。
谢衍知终于直起身子,抖了抖袍袖,决定回冷宫看看幼时种的梅花是否活着。
冷宫外只有零星几人守门,见他前来纷纷行礼,谢衍知没有看他们,提着衣摆快步朝里走去,找了一圈,最后在墙头看见一株早已枯萎的干枝。
哦,原来早就死了。
另一边,楼玉京做了几日争斗,本是想着去找楼韫的,毕竟十年感情,说不恨是假的,说不爱也是假的,他始终是她的养子。萧鹤明这段时间不知道如何与白尧叙等人商议的,许久没有回来,她便先去一趟楼府。
熟门熟路地翻墙上瓦,见到了对方在练剑,便要往下跳,忽然瞥见萧鹤明从正门走进,她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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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下,没有声张,藏在房顶打算看看这俩是不是又要密谋什么骗她。
可如果——如果那天楼玉京走了,没有往下听,就不会知道她的养子有着怎样的龌龊心思。
“你怎么来了?”楼韫的语气算不上好,甚至厌恶都快溢出来。
萧鹤明也没好到哪里去,冷笑一声:“你以为我想来?只是听说你和玉京吵了架,怕她不告诉你,谢衍荀死了。你成了最后可以和谢衍知对抗的人。”
“所以呢?”楼韫似笑非笑,“世子是打算忍着恶心推我上位,也不怕我登基的第一件事就杀了你?”
“楼韫,你真是异想天开,我只是想告诉你,自己的心思藏好些,省得她知道了宁愿让谢衍知在龙椅上坐着也不愿意换你上去甚至——再也不肯见你。”
萧鹤明从袖口抽出一沓信纸,是楼韫和楼玉京冷战期间,他寄过去的,那段时间楼玉京虽然在府上,但进出白府的东西吝筱和萧掌柜都会先检查一遍。
这一检查倒是不得了,楼韫有天写信到深夜,睡了过去,醒来时信封不知是谁为他封好的,他便没有想太多,直接寄了过去。
就是这封信道出他的私情。
“我确实深深地喜爱着我的父亲,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我趁她醉时吻过她。”他悠悠地念着,眼神却凌厉,“你知道她是女人,除楼悯弦之外的第一个知情者,可你选择不拆穿,你的确保护了她,但你也着实恶心到她了。这封信我没有给她,是给你的退路,楼韫,这点心思你早该灭了。”
楼韫在他念出这句话的时候僵了一瞬,这封信他明明藏的很好,为什么会突然出现,甚至于被他亲手寄出。他甚至不敢想如果真的到了楼玉京手里,楼玉京会如何看他。
只是片刻之后,他冷静下来,讽刺道:“难道你的心就干净?”
“萧鹤明,别不承认了。虽然曾经你确实是打着恶心她名头男扮女装,可是男人看女人是什么眼神,我不会看不出来,曾经你说你厌恶她,可你又是从什么时候起让自己眼里的厌恶变成压抑的喜欢?”
“……”
“你喜欢她,心比大脑更快明白,但你不敢承认,不敢去看。然后你说你讨厌她,萧鹤明,你本来也不干净。”
“可我脏不过你,你甚至趁人之危地吻过她。”
这也是那封信里他亲手写的,他总想着再看一遍就烧了它,再看一遍就烧了它,可到最后也没有烧,一直到现在,到被第二个第三个,甚至还可能会被本人看见。
“我吻过她,在元丰二十年,她与萧鹤明醉酒后的第二天。在萧鹤明离开后。”
“……”
“楼韫,你当真恶心。”
是挺恶心的。楼玉京的内心认同了萧鹤明这句话。
后来萧鹤明有没有承认自己的感情,楼玉京已经听不到了,只是恍惚地坐在瓦上,嘴角牵起一个诡异的弧度,双眸空洞得像是人偶,就那样静静地听。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之后该如何去面对楼韫了。
在她下定决心要原谅他的时候,得知了他那不该存在的感情与曾经的禁忌之吻。
狼心狗肺。楼玉京第一次这么形容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