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养心殿一片寂静,唯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偶尔跳动。
谢衍知已经连着几日没有睡好,就在三天前他得知传言中他那本该死去的堂亲尚在人世,且人已经到了京城,在楼悯弦手下受教。
谢衍知翻来覆去不敢合眼,一闭眼脑子里就全是将来楼悯弦提剑对着自己的画面。他大概明白楼悯弦的意思了,他之于他,不过就是个弃子。当年楼悯弦如何对他他与先帝,如今便如何对楼韫与他。
他是下一个先帝,无可更改,楼悯弦当真半分情面都不留。
翌日他去了一趟太傅府,这会楼悯弦还在书房,听说他突然过来,便搁下笔,掸了掸衣袖,朝外走去。
谢衍知已经进来了,熟门熟路,走过无数次,所以就与刚开门的楼悯弦碰上面,楼悯弦垂眸作揖。
“陛下万安。”
这一次他没有再很快让他平身,垂着头看了他好一会,方才开口:“我不是来见你的,太傅,我来见见我的堂亲。”
他终于让他直起身,扯了扯唇似是自嘲,而后开门见山地道:“楼玉京的养子,楼韫是么?”
楼悯弦仍旧是神色如常,并没有因为谢衍知这番话慌神或愠怒,只是问他:“陛下如此挑明,就不怕死的更快吗?”
他既然来了,也提到楼韫,想来是清楚他的意思的。
谢衍知盯着他的双眸,看着他瞳孔里万千身影,唯独就是看不见自己,忽然他笑出声,开口时语气轻得近乎呢喃一般,又像是是释然。
“如果我为你的大业而死,太傅,你会不会多看我一眼?”
楼悯弦顿了一下,像是感到意外,毕竟他原先以为谢衍知是来与他达成某种平衡合作的,居然是甘愿赴死,只为了他一句认可吗?
“你会吗?”谢衍知见他不说话,便追问他,“楼悯弦,你会吗?”
哪怕是过去的那么多年以来,他都恭敬地喊他太傅,就算是当初他为了楼玉京,为了朝华在暗室里伤了他,谢衍知都从未喊他楼悯弦。
楼悯弦看着眼前那仿若孩童渴求一句表扬的年轻帝王,还是没有给他半分希望。
他说:“我不会。”
耳边似乎什么都不再听得见。
风声止住了,不远处的池塘,池鱼不再游走,纷纷翻了白,肚皮朝上叫烈日灼烧得疼痛难捱。
竹子不再因风晃动发出吱嘎声,泛黄的竹叶缓缓飘零,落到了谢衍知脚边。
谢衍知很想笑,想说没关系,他不在乎。但他就那样静静地僵在了原地,再也没有动弹。
原来如此,谢衍知想,原来在楼悯弦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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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谢衍知真的没有分毫位置,一点份量都没有。
“所以不要放弃活着。”楼悯弦说,“即便是面对我,也好歹挣扎一次。”
不要放弃活着,不要为他甘愿赴死,要尝试挣扎,纵使结果不尽人意。
也不要就此轻易放弃。
“谢衍知,你也是我的徒弟。”
他终于第一次清晰明确地告诉他,你也是我的徒弟。
你是我从冷宫带出来,将将濒死的魂灵,我把你养到这个地步,已经仁至义尽,却不代表我希望你为我而死。
“师父。”
“……”
“师父……”
楼悯弦叹道:“衍知,回罢。”
谢衍知蓦地湿了眼眶,猛然转身,袍袖掩面,不愿他看。
楼悯弦又说,“陛下,回罢。”
谢衍知终于回过神来,转身像是夺命狂奔,太狼狈了,狼狈到他竟觉得,如果从未被楼悯弦从冷宫带出来,就这样死去,是不是也能保全更多体面。
门外,总管太监依然站在马车前等候,见皇帝去时风风光光,回时痴痴狂狂,也明白是楼太傅又说了什么让他寒心的事。他几步上前拖住谢衍知的胳膊,低声问,“陛下,回去吗?”
“回罢,朕……需要清醒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