脉把完,施云琮的手臂上出现了五个月牙痕迹,余又圆掐的。余又圆的指甲并不尖长,力道却大,几乎没把施云琮当人。
“是喜脉吗?”余又圆问。
施云琮说不是什么好脉象。
余又圆轻笑两声:“人就在伦敦,去抓吧。”
“抓谁?”
“奸夫……唔……”
施云琮捏住了余又圆的下巴,迫使她张嘴,指腹按着她的下唇,凌厉的目光扫过她不安分的舌头,“心浮气躁、诡计多端、胡说八道。”
话落挪开自己的手,放下卷起的衬衣袖口,遮住那五个指甲印。
“你要是相信我,给我把什么脉?”余又圆跟在他身后不依不饶。
施云琮顿住脚步,低眉看她,懒得回答她这些愚蠢提问。
余又圆眼睛瞪圆,露出电视里反派的招牌假笑,“你一年到头见不了我几天,我都没怀疑你有问题呢!”
没怀疑吗?施云琮淡声道:“把那天偷拍我的照片给令母过目一下?”
“你敢!”
施云琮视线往下,看着余又圆抓紧他手臂的这两只手,十指纤长,柔美精致,一旦狠毒起来,能与周芷若比肩。
小时候她闹他闹得再凶,他都不会去向余竞告状,何况已经长到这个年纪。
他把糊涂虫的手掰开,想抽身离开。
余又圆化身牛皮糖,再次黏上去,“Lynn是谁?”
施云琮眸光定住,不搭腔。他在牛皮糖的眼睛里看见得意,唇角随之悬上浅笑。
“哈,被我问住了吧……”
“人就在伦敦,去抓吧。”他踩准节奏把她方才的话还给她。
余又圆眼色一变,瞳孔直冒寒光。
施云琮推开她的头,“我在看房子了。今晚,请你把眼镜还给我。”
食不下咽。余又圆的胃口又被施云琮给毁了。
许彦文问她:“云琮怎么没留下来吃晚饭?”
“爱留不留。”余又圆拿出手机,给外公打去电话。她要好好问问,外公教那家伙把脉是何目的。
外公回答她:“他就是找个由头来看我罢了,你爸妈厌烦我,不常来,他来得勤了,难免让你爸爸多心,所以他才找这么个借口。”
余又圆看了坐在对面的许彦文一眼,压低声音道:“谁敢厌烦你啊,我看你才多心。你在家等着,我明天就去看你。”
许彦文听见这话,说自己明天跟她一起去。
余又圆问爸爸:“你想见外公吗?”
许彦文很坦诚地摇头。倔老头古怪偏执,他次次去次次碰壁。结婚三十载,他从未在岳丈那里得到过好脸。
余又圆见状,贴心地说:“那就别去找不高兴。我在家,我替你去,我不在家,就让那个爱表现的施云琮替你去。”
见爸爸没反应,她又挑拨离间道:“外公喜欢施云琮这个孙女婿,不喜欢你这个女婿,你心里就不吃醋吗?”
“我管他喜欢谁呢,我又不跟他过日子,你妈喜欢我就行。”许彦文话落,觉得这话过于傲慢无礼,又敲打余又圆道:“我是负面案例,你别瞎学。”
“我可不敢,我多听话啊。”
许彦文叹气:“明天我还是跟你一块儿去吧,等我下班回来接你。”
“别啊,我可舍不得看你受委屈。”
许彦文“呸”一声,“假惺惺。”
施云琮赶回公司,余竞亲自在盯秋季选品会。
设计主管正在向余竞展示本季度的原创花型、肌理面料、拼色搭配和刺绣工艺新品,供应链那边的同事在同步进行评审,跟设计部核算面料成本、织造难度和量产周期等细节问题。
施云琮坐在角落里看竞品分析,等待他们汇报结束。这次选品会是他任执行总裁后全权主导全权统筹,余竞今晚来监督,多少有些检查学生作业的意思。
余竞给余又圆制定了严格的职业发展路线,为了余又圆未来进公司后能更独立,她尚未对外宣布余又圆跟施云琮的关系,因此公司里的人只知道她跟施云琮是师徒关系。
对施云琮来说,余竞是一个比父亲更加严苛更加难应对的老师。早年他进生产部,余竞第一件事就是要求他先放下特权思维和“继承人”的身份,随后便派他去工厂历练,让他在基层打磨。
余竞告诉他,不要妄想走流程镀金,要他必须在第一年就吃透供应链和生产端。当他脑子里那套新派思想过于活络时,余老师总会用绵里藏针的方式敲打他,例如不动声色地将他丢进老师傅堆里,让他虚心积累核心实操经验。
施云琮不知道明年余又圆进研发部会是怎么样的光景,一心期盼,余竞至少要拿出对他十分之一的严厉来鞭策她这个乖张跋扈的亲闺女。
他期待着届时好戏上演。
余竞听完汇报,跟施云琮进行了一个眼神交流后便离开了,没留下任何话。
施仁华在逐步放权,羽翼渐丰的施云琮正在培养自己的新势力,她这位老师该尽的职责都尽到了,是时候该谢幕了。
文若禹给余又圆发来消息,关心她犯恶心的后续状况。
余又圆敷衍地回复一个表情包。
文若禹得了回应便卖乖,发来十余张他朋友民宿的照片,试图激起余又圆一同去避暑的兴趣。
余又圆随意翻看了一下照片,并不能提起兴致,就在她打算退出这个聊天界面时,眼皮子一浅,忽然看见了这个民宿的名字,顿时,手指僵硬地停在手机屏幕上。
兰舟。
兰舒和李维舟。
好有诗意的民宿名字,好有渊源的一对老朋友。
余又圆担心这只是自己的臆想,立刻跟文若禹确认老板的名字。
文若禹回复:兰舒。
余竞在这时进家门。余又圆迎了过去,找她要车钥匙。
“这么晚了要去哪儿?”余竞问。
余又圆说朋友约她出去玩,又交代道:“要是结束得太晚,我就去我自己家睡。施云琮最近也住在那边呢。”
“不许喝酒。”余竞叮嘱她。
余又圆乖巧应声:“我开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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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喝什么酒。我知道你洁癖严重,放心,我绝不让陌生人坐你的车。”
车驶出小区,融入车流,余又圆打开音乐,试图缓解紧张情绪。
余竞的车上只有老歌,悲伤的曲风,酸涩的歌词,导致她心绪更乱,一直在胡乱切歌。
三十公里路,开了四十五分钟。到达涧溪,找到这间名为兰舟的民宿后,她站在小院外,极力地克制住自己想要踏进去的念头。
涧溪是这几年刚发展起来的旅游度假区,有山有水好风景。
山间夏夜,静谧安宁。余又圆静下心来打量民宿主楼的设计,现代简约和中式美学相融合,没有繁杂花哨的装饰,仅靠精巧的结构就撑起一个独特的格调。
她在心里嘲讽自己,明明初看照片的时候并不觉得有多么厉害,现在得知了具体信息,心里就立刻有了滤镜。
两个志趣相投的优等生,一个学管理,一个学建筑设计,毕业后一起经营一间民宿,是何等尽兴又何其幸运的一件事。
谁也不会在乎,这两个人最初还有另一个好朋友,他们原本是三人行。
离开时,余又圆告诫自己:不要再感慨、不要再怀念、也不要去憎恶。她绝不顾影自怜,绝不艳羡他人,绝不浪费情绪。
可是有一张脸和一句话偏偏像魅影一般缠绕着她,她把音乐调到最大声也驱不散。
“余又圆,我喜欢的人其实是兰舒。”
余又圆靠边停车,关掉音乐,给施云琮打去电话。她十分霸道地对施云琮下达命令:“我不管你现在在忙什么,你必须马上回家……”
“我在家。”电话那头的男人语气平静地截断她的颐指气使。
余又圆心里梗了一下,继续说道:“我要吃火锅,重庆火锅,你现在就给我准备好。”
施云琮没有接话。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啊?”余又圆很不耐烦。
“出去吃。”
“不,我就要在家里吃。”她不仅要在家里吃,她还要坐在他定制的那个独沙发上吃。要是她不小心弄脏了沙发,他露出什么厌烦的眼神,那她就趁机跟他大吵一架,大家一拍两散。
施云琮接电话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看产品数据,现在文件报告被余又圆那张任性的脸覆盖,他仿佛看见屏幕上的这些数字都变成了她表情丰富的圆眼睛和爱说难听话的樱唇。
他摘掉了五分钟前在保险箱里找到的眼镜,缓慢地揉按自己的太阳穴,语气深沉地问她:“你什么时候回伦敦?”
“哈,烦我了吧,想让我走?那你快点去告诉几个长辈,说你不要跟我订婚了,说你施云琮根本就不喜欢我,你要悔婚,你要自由,你要解脱……”
“订完婚后,我打算休个假。”施云琮重新戴上眼镜,认认真真地对余又圆说道,“我送你回伦敦,给你定制一个九宫格的火锅带上,怎么样?”
余又圆怔住。
施云琮又缓声说道:“明天晚上我跟你们一起去看外公,请他给你开两副清心火的中药,你好好调理一下你不清醒的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