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微风轻拂,两人隔着一丈远,各自背身而立,气氛凝滞。这副光景若被人瞧见,知情的,只当是妯娌二人在此候着给婆母请安;不知情的,怕要以为是一对闹了别扭的痴情男女,正赌气相对呢。
两人就这般站着,约莫半盏茶功夫,堂内小丫鬟进进出出,终有了动静。
芳芷院正堂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丫鬟躬身请了季珞与苏氏入内。
元氏照例坐于上首,手里捧着一盏银耳红枣汤,正等着小辈来请安。可她方一抬眼,便见苏氏与季珞一前一后走进堂来,那身形、那神色,不知怎么的,她越瞧越觉得胸口发紧,连嘴里的甜汤都泛出几分腻味。
她连忙放下瓷盏,摆手示意二人分坐于左右两侧的椅子上,见隔开了好一段距离,这才暗暗舒了口气,那口堵在嗓子眼里的闷气总算缓缓散了。
唉,娶了个“男妻”进门,连请个安,都让她心里甚觉不安。
这边,季珞和苏氏刚落座,元氏还来不及说话,堂外就传来温芙的声音,紧接着是温暖的笑闹。
元氏一听见温暖的小奶音,眉眼倏地柔了下来,她慈爱着说道:“哎,温暖这个跳马猴,定是一大早就不安生,又跑去他姑姑院里闹腾了。”
苏氏闻言,面上笑意微滞,只讪讪牵了牵嘴角。她素来拿那皮猴没法子,每日晨起不过须臾,稍一错眼,温暖便已寻了空子溜出去野了。
书也不好好读,医也不好好学,怎么打也没有用......这孩子确实让苏氏头疼得紧。
正待苏氏要当着元氏和季珞的面开口数落温暖两句时,温暖的小脑袋已经探进正堂的门口,迈着他的小短腿牵着温芙的手一跑一跳的蹦进来。
“祖母,温暖才不是不安生呢。”他仰着小脸,理直气壮,“我要是不去拽姑姑起床,她能睡到太阳晒屁股!那祖母你等谁请安呀?”
话音方落,元氏嘴角的笑意尚未收尽,目光触及季珞的刹那,却如被风凝住,微微僵在了脸上。
苏氏心头一紧,忙将温暖拽到身侧,暗地里掐了掐他那藕节似的小臂,示意他莫再胡言。
而温芙早已满面飞红,原本莹白如瓷的脸颊,只一瞬便烧透了,恍若初春枝头被日光灼红的杏花,连耳根都染上了霞色。
反观季珞,却是一派气定神闲,端坐椅上,面上无半分尴尬,仿佛方才那童言稚语不过一缕穿堂风,未在他心头落下一丝涟漪。
温暖懵懵抬头,扯了扯苏氏的袖子,满眼不解。往日他这般说话,祖母与姑姑早就笑作一团,顺着话头逗他玩了;怎的今日一个两个都绷着脸,小姑姑更是拿眼刀子狠狠剜他?
苏氏朝着温暖瞥了一眼,微微摇头,温暖见状扁了扁嘴,窝在苏氏的怀里没再说话。
温芙则落座在苏氏下首位,始终低着头,脸上和脖子上的红晕还没散透。
元氏看着这一幕,端起茶盏,又搁下了。胸口那股子憋闷,说不清是气闷还是心慌。
往常请安,不过是她们娘儿几个凑在一处,说说家常、聊聊八卦,什么话都能敞开了讲。可如今,面对着季珞,有些话,当着媳妇能说,当着女儿能说,可当着这样一个男妻,怎么说都不对味。
她见堂下众人尴尬,只得轻咳一声,示意苏氏先带个头。
苏氏会意,起身,整了整衣襟:“儿媳给婆母请安。”
季珞跟着起身。温芙和温暖,也站起来。四人齐齐拜下去,动作整齐,礼数周全。
请完安,各归各位。
堂内又是一片沉默。
元氏望着面前茶盏,心里想着不能再这样下去,正要开口,就见季珞抱着木匣起身,朝着她重新一躬身,那架势庄重得像大臣朝官家献礼一般,将木匣平举至眉眼前,朝她递来。
元氏顿时如坐针毡,被季珞郑重的架势唬了一跳,身子都不由往后仰了仰。她养了三个孩子,没一个叫她省心的,尤其是温碌,那混世魔王,若给他根棍子,他能把天捅个窟窿出来。偏偏如今来了个规矩得过了头的,倒让她浑身不自在。
“季珞,你这是......”元氏哭笑不得,语气里带着三分无奈、七分无措。
季珞闻言,不紧不慢地将木匣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样物件,锦缎衬底,尽显贵重。
“母亲,”他声音不高不低,恭恭敬敬,“这是我回娘家,给母亲、大嫂、小妹还有侄儿带的一点心意。”
“还请母亲和各位笑纳。”
元氏瞧着木匣里的东西,心底微微一惊。她没想到,自家好好的男儿阴差阳错嫁进了温家,周院长和周夫人不仅没有恼,还给她们每人备了这样一份厚礼,可见周院长与周夫人皆是开明之人。
对,开明之人,她元氏也是开明之人。
元氏脸上挤出笑意,让季珞将礼物拿近,收下了这份礼。收下之后,也示意苏氏、温芙和温暖各自收下季珞的见面礼。
季珞的礼物在元氏她们看来,是极其用了心思的——送元氏的,是翠绿水润、玉质极好的翡翠玉镯;送苏氏的,是一对温润如脂的羊脂白玉耳坠;送温芙的,是一支蝴蝶缠丝金簪;送温暖的,是一块刻着平安的长命银锁。
苏氏看着温暖笑着把玩长命锁,对着季珞道谢:“还真是让弟妹破费了。”
苏氏一说完,温芙也低声道,“谢谢,珞公子。”
一个叫弟妹,一个叫珞公子。
刚刚散去的尴尬,被这两声截然不同的称呼一衬,又悄然弥漫开来,重新笼罩了整个芳芷院。
元氏无奈地扶了扶额角,心里想着,这样的请安到底不是个法子。一个是大儿子的媳妇,一个是未出阁的姑娘,每日抬头不见低头见,对着这样一个才华俊逸的男子......实在是万万不妥。
于是,元氏朝季珞露出一个慈爱的笑容,缓缓开口道:“季珞,你虽说是碌儿的妻子,但说到底,身份终究还是男儿。”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众人,语气愈发温和,“不若往后这每日的请安,你便免了吧,和碌儿一样,还是以读书为重。”
季珞起身,目光先落向对面半低着头的苏氏,又转向正与温暖一同把玩金簪的温芙,心中已有了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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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该因自己的身份,便在这堂上独享例外。
她整了整衣袖,朝元氏躬身一礼,语调不高,却字字分明:“母亲,既同为人妇,便该一体相待。这请安,儿媳不敢独免。”
元氏、苏氏与温芙闻言,齐齐怔愣了一瞬,三道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季珞身上,满眼都是想不透——想不透她为何这般执着,更想不透,她怎能将“同为人妇”“儿媳”这样的字眼,说得如此坦荡。
倒......倒显得她们三人,有些着相了。
这个念头浮上心头,元氏喉间一哽,张了张嘴,却未能吐出一个字来。她定定望向季珞,想从那双眼眸中寻出半分勉强或刻意。可那目光清正坦荡,无遮无拦,既无欲盖弥彰的闪烁,亦无故作大方的造作,像是这一番话,不过是说了句天经地义的家常。
元氏缓了半盏茶的功夫,才算是彻底回过神来,她算是明白了,这季珞,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小古板,是书册上面写的那些个知礼守节、方正端严的典范,一板一眼,事事较真,把“规矩“二字刻进了骨子里。
既已如此,元氏便不再多说那免请安的话
对季珞而言,那便是大失体统的过错。
她看了看苏氏,又看了看温芙,思忖片刻,终想出一个折中的法子,便道:
“那这样吧,往后请安分作两拨,季珞和温暖单日来,苏氏和温芙双日来。”
季珞自然毫无异议,当即点头应下。苏氏与温芙也连忙起身,朝元氏微微欠身,以示从命。元氏环顾一圈,见众人再无他话,便抬手轻挥,示意她们今日且先散去——想来各人院中尚有琐务待理,不便久留。
于是,苏氏为首,引着季珞、温芙等人鱼贯退出。
人影方逝,元氏一直端挺的脊背便骤然松塌下来,倚在凭几上,低低叹了一声:“哎,造孽,真是造孽。”
身旁丫鬟不解,轻声问道:“夫人何出此言?”
元氏连连摆袖,长叹一声:“罢了,不提也罢。”
转念又想:往后苏氏与温芙倒是不必再与季珞打照面,省了那份尴尬;可自己这个做婆母的,这是初一十五,别想躲过去了。
想罢,元氏仰面又是一叹,半晌方抬手唤丫鬟搀她起身,回内榻上歇一歇神气。
这边厢,苏氏牵着温暖出了芳芷院,拐过长廊,母子二人脸上皆浮着一层似笑非笑的神情,说不清是松快还是别的什么。
温暖扯了扯苏氏的袖口,犹自半信半疑:“母亲,以后咱们当真不用每日天不亮就起了?隔一日来一回就成?”
他记事起便日日早起给祖母请安,从未有过例外,乍然得了这宽限,倒像梦里捡了便宜,生怕一睁眼便没了。
苏氏自己也觉得像做梦似的。
其实婆婆元氏已经算是很宽厚的婆婆了,从她进门那天起,就没让她受过什么委屈,凡事都替她想着,连每日请安都不必十分早起。
可没想到,如今还能更好。
“这倒是托了弟妹的福。”苏氏想着,忽而觉得有这样一个弟妹,也不全然都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