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南音唤来琇莹,打开私库,选了几件不太起眼的首饰,又用更不起眼的匣子装好。
带着匣子坐上马车,二人出门逛街。
马车上,段南音低声叮嘱琇莹:“近来我手头有些紧,需要现银。我打听过,城中珍琅阁的姜阁主买进首饰出价公道,也愿意做这小桩生意。”
琇莹心领神会二娘子要为私奔存下银钱,满口答应:“这等事二娘子不便出面,娘子若放心我,我来替娘子办好。”
段南音又拉住琇莹的手:“此事不能走漏风声,别让人查到段府头上。千万记得,你的名姓与笔迹不宜用真的。”
琇莹点头:“娘子安心,奴婢晓得如何做。”
二人下了马车,嘱咐车夫过几个时辰来接,各自散开。
琇莹绕道去了珍琅阁,段南音则饶有兴味地逛着这条邺都最为繁华的铜雀街。
她先买些点心,再闻闻脂粉,后又走进一间不大起眼的兵器铺,店内陈设古旧,墙上挂满刀枪剑戟,寒光凛冽。
不知为何,她一个闺阁娘子,心中却隐约对兵器颇有兴趣。
一一鉴赏完毕,她的目光被角落里一具小弩格外吸引。
小弩通体乌黑,弩身雕着繁复的云纹,弩机处镶嵌一枚血玉,在昏暗中泛着幽光。
她心中微动,对它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娘子大安!”胖店主不知从何处钻出来,腆着肚子走近段南音,“娘子一看便是富贵人家出身,眼光不俗,一眼便相中本店最精巧的东西。”
段南音已经有心想买下,故意板起脸为砍价做铺垫:“店家,这弓弩看来与其他铺子里的差不大多,角落里吃灰的物件,又有什么稀奇?”
店主拿起弓弩拍拍灰,上手示意:“娘子请看,这弓弩以山桑为身,以檀木为弰,以麻做弦,轻巧坚劲,捆缚在手臂之上,轻轻一扣——”
一只短箭“嗖”的一声向段南音那处飞出,段南音脑子还未有反应,身子不自觉已微侧。
短箭从段南音臂边带疾风而过,直直射到她身后的墙上,哐当落下。
店主笑呵呵接着道:“哪怕是再身娇体弱的小娘子也能随身带着做防身之用。”
段南音冷冷望着他。
店主一拍脑袋:“哎呀,小娘子受惊,可是恼了?这供客人试用的箭头做得驽钝,伤不了人。怪我手痒,半价四十两出给小娘子,可否?”
段南音怒极反笑,转身便走:“二十两,不卖算了。”
店家乱嚎:“诶,娘子,别走啊!二十两就二十两!”
段南音脚步一停。
银货两讫,胖店主成功做成了这单生意。
他望着段南音走远,转身哼着小调穿过成堆的兵器往里走。
越走越暗,墙上每隔几步燃着蜡烛,他嘴角挂起的奸商笑容也慢慢淡了。风过,一豆烛火微闪,他的脸上便只剩恭谨与肃穆了。
屋子最深处坐着一人,一身黑衣,一袭黑袍,没在影里。
胖店主深深一揖:“明使,东西已送到。”
黑袍人沉着嗓子:“爬过来。”
胖店主面露惊恐之色,战战兢兢跪下爬了几步。
“啪——”他脸上重重挨了一巴掌。
他捂着脸,支吾道:“明使,这是主君的吩咐。”
“主君是主君,他有他的吩咐。”黑袍人扼住胖店主的脖颈,修长如玉箸的手指稍稍用力,“下次再敢如此试探,你也有你的死法。”
胖店主喉骨发出细响,眼角渗出泪来,胡乱摇着头。
良久,扼在颈间的力道忽的一松,胖店主跌倒在地,蜷在阴影里剧烈呛咳。
等他顺过气,抬眼望去,屋中已空无一人,只余烛火微黄。
*
此刻的段南音没了心思再逛其他店,正随着人潮乱走。
太熟悉了。
比这个小弩更令她熟悉的是,扣动弩机射箭的那一刻。
可她人生前十年养尊处优,后十年刺绣自养,为何会熟悉弓弩?
或许她爹武将出身,曾经教过她射箭?
段南音乱乱想着,迎头遇到正找她的琇莹。
琇莹跑到她身边,笑道:“二娘子,事情办好了。姜阁主果然是爽快人,收下首饰当即付了银子。”手里悄悄比了一个“八”字。
段南音对这数字很满意,也不愿再想那些想不通的事情,拉着琇莹上了满楼,寻了一处雅座吃饭听戏。
满楼是邺都有名的酒楼,据传它的创立者是位姓颜的奇女子,歌姬出身,却拒绝当时权势煊赫的南王的求娶。“满”字取“名满天下”之意,可见其自信之风采。
满楼菜品精贵,佳酿繁多,但最有特色的还当属他家的戏。
不仅唱戏的伶人是各地招揽的名角,还有十八套戏本子独一无二,乃颜楼主费劲一生心力写就,内容芜杂,情节跌宕,神鬼怪谈,无所不包。
今日唱的是道士收鬼的故事,人间乱世,鬼怪横行,众人听得津津有味。
其中有一对孪生姐妹的故事最为传奇:嫁入高门却体弱多病的妹妹归宁,贪财的母亲囚禁妹妹,让她在家守寡的孪生姐姐代她回去做高门夫人;妹妹自缢而死后变成厉鬼,找取代她身份的姐姐索命。
高潮处台上一素衣女子扯断颈间白绫:“你既知深宅如虎穴,何苦顶我名头作新妇?”
华服女子且哭且笑:“你当那探花郎是痴儿?他夜里便识破我掌心茧,笑说病西施怎及得浣纱妇!”
素衣女子指天泣血:“同枕结同心,连枝绕比目,十年恩情化做草头露!多情郎,怎不送我早赴阴司处!”
华服女子恨恨唱道:“你该杀的是那薄幸郎,该咒的是这吃人道!双生姊妹血,浸透的是整座黄金窟!”
此话一出,众人一片哗然,男客大多露出鄙薄神色,纷纷议论些“夫为妻纲”“三妻四妾”“娥皇女英”“无后为大”云云。
一贯行事稳重的琇莹都忍不住嘀咕:“这杀夫可是重罪,她怎么敢!”
段南音正听得入迷,顺口道:“她都是鬼了,杀了相公也无所谓吧!”
其后道士登场,拔剑刺透女鬼。
女鬼凄厉长啸,魂飞魄散;姐姐受惊吐血,当场离世。台下一众拍手叫好之声。
琇莹叹道:“幸得这般结局,否则未免也太惊世骇俗了些。”
段南音闲闲拈来酒杯,饮一口酒:“酒是好酒,故事也是好故事,劝百讽一耳。”
“噗嗤——”邻座传来一声轻笑,“我本最讨厌这个结局。今日倒得了另一番见解。”
两座间屏风相隔,段南音依声望去,隐约见到两道倩影。
倩影起身款款而来,先是两只指尖描着蔻丹红的玉手,再是艳色流动的烟紫裙裾,满身珮玉琳琅发出泠泠之声,美人色若牡丹,朱唇含笑。
饶是段南音是位女子,也看得如痴如醉。
美人十分熟稔地落座段南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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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旁,拿过身后婢女端着的一壶酒:“听了娘子高妙之谈,我愿献一壶美酒。”
美人相伴,美酒相赠,段南音十分愉悦。
琇莹附耳:“娘子,这是珍琅阁姜阁主。”
段南音举杯笑道:“原来是名闻邺都的珍琅阁的姜阁主,今日一见,果然风采斐然。我是段家二娘子段南音,先敬阁主一杯。”
姜月玑亦举杯,杯沿特置于段南音杯沿之下轻轻碰杯,又一口饮下:“娘子大度抬爱,不若其他许多贵女,看轻我商女身份。”
段南音赞道:“听闻姜阁主心思聪慧,手段了得,来邺都不足十年,便跻身一众珠宝行首之中。这等头脑,胜过世间蠢笨之人万千,我自然真心敬服。”
“多谢。”姜月玑抬眼望向戏台,台上故事已近尾声,捉鬼的道士离开锦绣成堆的高门朱户,走入高山深林,暮色四合,此刻天地间只他孤身一人,他醉了一般大笑吟唱:“昨日紫蟒身缠,今朝枯坟魂断。赤条条来去无影踪,恩情似流水,金银都成空!”
姜月玑又道:“这是我第一次有耐心看到最后。从前我见到女鬼被杀,便都起身走了。”
段南音挑眉:“这是为何?莫非姜阁主总是生意繁忙?”
“那妹妹做人被条条框框束缚紧了,做鬼都不敢动手!”姜月玑语带讥诮,转而又沉声,“我倾慕颜楼主这般不同流俗的女子,来听她写的戏本子,却发现是这等俗套的故事,因而总是心生不耐。不过今日一听娘子‘劝百讽一’之语,颇有所思,心道颜楼主或许正是用一个迎合世俗之见的结局之‘一’,来掩藏她真正想说的‘百’。再听最后一曲里的‘恩情似流水,金银都成空’,便知她果真是心有了悟的奇女子。”
“劝百讽一”本是杨雄评价司马相如之赋虽然最终点明讽谏之旨,但文中极大篇幅描写奢靡,讽谏效果极微,反倒鼓励奢靡。段南音借来一用,不算恰当,但却源于她心中一感:戏中描写姐妹对峙浓墨重彩,高潮迭起,最是扣人心弦,而道士杀鬼一事却是寥寥数语,匆匆演过,或许写戏人真正看重的是前者。
大多人为结局而拍手称快,但总会有几位女子将那姐妹俩说的话听在心中。
“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今日偶尔相聚,姜阁主与我心有戚戚,是我之荣幸。”段南音为二人再斟满酒,放低杯沿轻碰另一只酒杯,在姜月玑饶有兴味的目光中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姜月玑慢慢摩挲酒杯,托腮斜斜看了段南音一眼,悠悠道:“我知娘子谢我另有他事,所以这一杯,我安心受了。”
这位姜阁主,真是聪慧又颇有傲气。
段南音真心谢的,是她话里话外都不提及她的贴身婢女刚刚在珍琅阁当来了八百二十两,仿佛她从未见过琇莹。
段南音忽又回味戏中之事:“世间女子一旦落入姻缘,便是生死由人,只能日夜企盼得遇良人。可惜良人太少,多的是薄情寡义之徒、见利忘义之辈。说到底,这戏中姐妹都是可怜人,被命推着走。”
姜月玑凉凉叹道:“是啊,命若浮萍,身如飘絮,且为之奈何?”
段南音仿若无意道:“倘若我预料自己要落得如此境地,我一定先逃跑。”
侍立一旁的琇莹深深望了段南音一眼,二娘子今日梳的是飞仙髻,斜插一只银镀金嵌珠蝴蝶簪。蝴蝶在阳光下颤颤发光,仿若下一刻便要振翅高飞。
所以,二娘子,你能跑出你既定的命运吗?我能跑出我既定的命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