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君且随意,我自倾臣 > 8. 奸情
    段南音回到家便病倒了。

    许夫人连忙赶来探视,当着她的面发了通火,将那日伺候段南音的下人通通罚俸两月,转头拉过段南音的手叮嘱她安心养病。

    看着段南音一脸感念嫡母恩德,许夫人十分满意,悠哉哉回佛堂念经了。

    隔了几日,段南音身上发了汗,退了烧,段家二房太太萧夫人也来殷勤探望,带来好些名贵补品,说了诸多养好身子的法子,话里话外还恭维段南音是段家如今最大的依靠,不容丝毫闪失。

    萧夫人说话又快又密,哇啦哇啦听得南音头晕脑胀,深觉她身后一直沉默立着的年轻女娘十分亲切。

    生生见段南音露出少许疲态,萧夫人才恋恋不舍地提出离开,临走前仍拉着她的手爽朗笑道:“你这孩子,二婶越看越喜欢,都忘了生病的人第一要紧是多休养。你且睡下,等你身子大好了,二娘子平日里有哪些想吃的想玩的,都与二婶说,二婶打发人立即与你送来。”

    段南音笑得脸僵,连连点头,生怕她再多留一会儿就能拿出房中十八式和生子秘方。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过度热情的二太太,段南音对那位年轻女郎起了些兴致,唤来琇莹一问,得知她便是二老爷纳的谢姨娘。

    琇莹道:“二太太性子爽朗,府中上下都喜欢她。她与二老爷恩爱,但一直无所出,前几年便做主帮二老爷纳了谢姨娘。”

    段南音道:“二叔福气不浅,谢姨娘通身的气派娴静温柔,清丽婉约,仿佛是书香门第出身的娘子。”

    琇莹笑答:“二娘子看人真准。听说谢姨娘本是官宦人家的女儿,有一年她父亲获罪抄家,家中男子尽皆流放,家中没落,亲戚各自逃难,隔几年母亲得了疯病走了,一口薄棺都买不起,辗转求到二太太门上。二太太见她可怜,便收留了她。”

    段南音沉吟半晌,笑道:“你从哪里听来这些话?”

    琇莹先是懵懂:“府中人人私下流传,谁都能说上几嘴。”后倏然跪下,惊慌道:“奴婢多嘴,乱嚼舌根,请二娘子责罚。”

    “这话本就是我问的,你如实回答,十分详尽,可见对我赤诚,我心中欢喜,岂会责罚。”段南音虚扶她起来,又岔开话题,“如今大太太身子不大好,又喜欢诵经念佛,府中庶务大多是二太太在管?”

    琇莹面露感激,连忙点头:“自前几年老爷过身后,太太忧思成疾,加之大娘子平日里喜欢舞刀弄剑,钻研兵法,对管事并不上心,太太便将府中事情大多托付给二太太了。”

    段南音一笑,不再追问,玩起了桌上谢流云送来的白玉九连环。

    她边玩边想:谢流云送来的东西倒是甚和她心意,改明儿谢他一句。

    结果第二日,还不等她去山,山自己来了。

    *

    深夜闺房内,守夜的琇莹附耳传音:“二娘子,谢先生来了,说是无论如何,今日想私下见您一面。奴婢本想推却,但见他态度坚决,一时半会儿并不肯离去,怕被更多人瞧见,只得先来传话,请二娘子示下。”

    段南音颇为震惊。

    深夜,闺房,私下,还见面?她与谢流云私交甚笃到如此地步?

    她瞥了眼还缠在手上的九连环,本觉触手温润,现在感觉是烫手山芋。

    她是谁呀?段家二娘子,未来的穆王妃。

    夜会外男,绝无可能!

    但她又很好奇。

    真的好好奇他要说什么。

    会不会和她的过往有关呢?

    她这该死的好奇心。

    段南音纠结半晌,还是让琇莹悄悄带人到月波亭。

    段南音本意是为了不那么暧昧。

    孰料当夜残月当空,星河万里,月波亭上两盏灯笼随风摇曳,天地万物如霜朦胧,此刻白衣书生踏月而来,真是好像一场十分暧昧的月夜私会!

    段南音:……

    谢流云款款走近,含情脉脉。

    段南音缓缓远离,眼神坚毅,心想今夜我必定心如磐石,任他千言万语我自不为所动。

    两人对视半晌,谢流云凄切开口:“你还是不肯原宥我么?阿音。”

    段南音瞠目结舌。

    段南音五雷轰顶。

    谢流云见她呆愣,仿佛被她的无情狠狠伤害,浑身颤颤,似一朵秋风中摇摇欲坠的小白花。他缓缓伸出手,又无力垂下:“阿音,我知你怨我、恨我。前几日你见我如路边毫不相关之人,冷冷叫我先生,连病了也不愿告知我,我心痛如绞,夜夜辗转不能成眠,方知从前我尽皆错了。功名利禄、富贵前程,什么都不如你重要。”

    段南音:……失忆之后,她撞破了自己的奸情!

    她灵魂出窍,想起中秋那日云岫着急找来,频频自责但还是忍不住咕哝埋怨段南音四处乱走十分大胆。她还十分做作地以袖遮面,含羞带怯地摆出一点高门贵女的谱儿:“云岫,我是不小心走失的,我心里也是十分不安。”

    段南音想自己岂止是胆大,简直是妄为;原来不是不安,是不安于室。

    她不仅敢勾引穆王,还敢勾引穆王后红杏出墙,出一道巍巍宫墙。

    如果尊贵的慕容凌恰巧在旁,段南音只能如实禀告:“殿下,鄙人不才,没有找到仇人,但找到了情人。”

    一旁的谢流云还在情深难以自抑,段南音只得先当机立断,一拍桌子,厉声道:“既然谢先生已知对我不起,便也知破镜难重圆,覆水不可收,自此我与你一刀两断,再不相关。”

    谢流云怔怔望着她,满目萧索,缓缓落下两行清泪。

    他哭了。

    段南音又震撼又尴尬,宛若欺男霸女的恶霸,自省自己竟然喜欢这种哭唧唧的男人吗?

    “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①”谢流云哽咽,“阿音,一入宫门深似海,我们已经错过一次,当真要一错再错?无论何时,我始终愿意与你走的。”

    段南音艰难开口:“走的意思是……我俩私奔?”

    谢流云听及“私奔”二字,眼前一亮,频频点头。

    段南音眼前一黑,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谢流云:“我俩……我是指我和你……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要带我私奔?就是那种不顾及段家和皇家的脸面,不考虑穆王手下万千精兵,就只有两个人那样的,一起离开邺都对吗?”

    流泪的谢流云还有点高兴:“阿音,你果然也想私奔之事。情爱二字,真可令我们超越生死,如痴如狂。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

    段南音打断他:“谢先生,你先让我冷静几日。”

    谢流云上前:“阿音——”

    “滚蛋!”

    谢流云打了个趔趄,呜咽一声,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奸夫走后,段南音擦了擦冷汗,落座第一个念头还是:以前的我竟然看上过这种男人?

    她又纠结:对方十分珍贵的美好品质她还没有发掘,相伴相依的回忆也被她全都忘了。万一自己十分冷酷地拒绝他之后,又恢复记忆,爱他爱得发狂,且为之奈何?

    又转念一想:人生一世,践踏一两个男人的感情又怎么了?

    但她为何主动招惹一个又一个男人啊?

    或许她就是这样的奇女子!她就是要入王府!她就是要给那个心狠手辣、锱铢必较的穆王带绿帽子!她怕她自戕只够害段家三族,干脆还很勇敢地红杏出墙,应该足够让穆王杀她九族了吧!

    段南音魂不守舍地回房,一路想入非非,最终安慰自己这些话也可能是谢流云得知她失忆后编来骗她的,许是想借她的权势捞些好处……

    先坏坏地想别人,不要坏坏地想自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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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当她从枕下夹层中找出几张俨然是谢流云字迹的情诗时,段南音的沉默震耳欲聋。

    她脑子里一半是她真切赞美慕容凌的丰神俊朗,一半是她悉心珍藏谢流云的肉麻情诗。

    秋夜天凉,但此刻段南音委实有些燥热,拿过一把轻罗小扇扇风,扇来扇去她忍不住道:“我竟然爱上了一个男人的权力——”

    再扇一扇,猛一吸气:“和另一个男人的r体!”

    *

    一夜少眠,段南音暗下决心。

    次日一早,她命云岫出门买长福记新出的糕点,又命琇莹来为她梳妆。

    从前的段南音自称喜欢清净,只留了云岫和琇莹两个婢女近身伺候,其他的丫鬟婆子负责旁的杂事。

    八宝纹鎏金香炉里静静燃着鹅梨帐中香,段南音望着铜镜中渐渐成型的朝云近香髻,赞道:“琇莹,你梳头的手艺越发巧了。”

    琇莹垂眸一笑:“二娘子喜欢,便是奴婢的福分。”

    段南音指间粘过口脂细细涂着,缓缓道:“不过,我喜欢的其实不是你梳头的手艺,可以为我梳头的婢女很多,少了你,还有很多人补上。”

    她说完后刻意停顿稍许,察觉到身后人手上片刻不自然的停滞方才继续开口:“我真正喜欢的是你识情知趣的心性,知道自己尽忠的人是谁,知道什么话才应该说。这一点,云岫不如你机敏。”

    “多谢二娘子夸奖。”琇莹话里漏出些紧张。

    “近几日从太太身边拨来的钱妈妈有些倚老卖老,整日摆谱,白天闲聊喝茶,夜里常不见踪影,越过我把事情都散给那些小丫头做,连你和云岫都不大放在眼里。”段南音忽又提起一个话题,转头笑问琇莹,“这府里大太太身份最为尊贵,二太太执掌庶务颇有实权。你说,我一个庶女,算是正经主子吗?”

    琇莹慌张跪下:“二娘子是未来的穆王妃,这府中上下所有人,将来总越不过您去。”

    段南音端坐半晌,拿过琇莹手中攥着的花钗步摇,边对镜插钗边道:“日后我入穆王府,无论做王妃还是侧妃,按规矩都能带一个贴身婢女入府。无论你是府中管事娘子,还是王府侍妾,你我应该荣辱一体,别无二心。”

    琇莹面露喜色,眼神灼灼:“奴婢明白,奴婢应该和二娘子一张嘴、一条心。”

    “这只钗我放在哪里都觉得少些意思,”段南音将步摇递还给琇莹,“还是你来吧。”

    琇莹顺势站起,接过步摇,为段南音仔细戴好,笑吟吟夸赞:“二娘子容色这般好,恍若神仙妃子下凡,花雪宴上定能艳压群芳。”

    段南音望了望外头的天色,低声道:“现下该是三郎入学的时辰了。今日晨起备好的一套文房四宝你给三郎送去,顺道帮我给谢先生悄悄传个话,邀他今夜戌时三刻凌虚阁相见。”

    琇莹听了面露迟疑,张了张口又默默。

    段南音满意道:“很好,我自有主张,不喜欢多嘴多舌之人。”

    琇莹领命而去,恰巧云岫端着食盒回来了。

    云岫正在外厅将糕点依次排开,抬头便看段南音坐在闺房梳妆台边招手让她过去。

    云岫离着十步远站定,歉然道:“奴婢一身寒气,怕沾染二娘子。”

    段南音笑道:“我又不是雪做的人,一口气就被吹化了。你来瞧瞧,这匣子里玉石成堆,素日里我最喜欢的玉是哪一块?”

    云岫十分笃定:“二娘子,奴婢不必过去瞧,您最喜欢的一定是块头最大、成色最好、价钱最高的那一块。喏,就放在最上面,您外出时时常佩戴,还特地着人刻了‘音’字呢。”

    段南音:……

    刚刚她确实看这一块最顺眼。

    时过境迁,记忆重写,没想到她的奢华本性,还一如从前。

    她将这块玉放入袖中,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