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南音随玄衣公子登上明月楼。
明月楼位于止车门附近,隔空架在内城河上,一路走来,人迹越发稀少。沿街巡逻的兵士许是因他二人通身气派俨然高门贵族,全不近前盘问,遥看几眼后都默然离开。
等他们登上最高处,邺都喧嚣之声遥遥淡去,天地间只他与她二人。
金吾不禁,永夜长明。
此刻月华如霜,银河天碧,城内灯火千重,流光溢彩。漳水穿城而过,流入城外广阔的原野山峦。
天与地,明亮与晦暗,热闹与荒芜,如画卷般在南音眼前缓缓展开。
她还看见一条硕大的彩龙花灯,静静漂浮在无边的夜色之中,沉缓地穿过如织的人群,仿佛游过一道璀璨星河,游到天空与大地的尽头。
段南音想,这世间有如此好的风光。
她又想,可我竟然想要死去。
盛大的邺都仿佛昭彰了她此刻的命运,沉重的快慰与熟悉的落寞交织,让她忍不住抚上了自己的心。
这一刻的感觉太过新奇,她好似从不曾好好看过这世间的景色。
思绪万千,不经意间段南音的手拂过玄衣公子的袖脚,两人四目相对,玄衣公子笑意清浅,眉目生情,段南音怦然心动,深觉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貌美公子却只蜻蜓点水般浮泛望她一眼,转而继续纵览河山,良久忽然开口:“娘子可知,这座明月楼是为先帝宠妃而建?每逢十五佳节,宠妃与皇帝登楼共赏婵娟,举杯映月,与万民同饮。”
这个故事来得突兀,关照此情此景此二人,颇有几分调情意味。
段南音笑道:“今日有幸与公子一观,果然景致非同寻常。”
她又微微蹙眉:“不过,我有些莫名之惆怅,总觉得这位宠妃的荣宠未能长久。”
公子反问:“这般荣宠,天下女子何人不殷羡?娘子为何生得如此感触?”
“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谁分含啼掩秋扇,空悬明月待君王。”段南音将王少伯笔下的宫怨诗一字一句读得缠绵悱恻,“明月与恩宠相伴,仿佛不是很好的意象。月华如水,皓月难圆,人间好景不长留。”
公子亦微笑:“这座楼本可以建得更高,但那位宠妃还未等到楼宇完工便失宠了,被下一任宠妃砍断手脚做成人彘,泡在酒瓮之中。这座楼自此便属于另一个女人,她仍命名它作‘明月楼’,每月十五仍邀前一位宠妃与皇帝同饮。”
邀前一位宠妃与皇帝同饮?前一位宠妃不是被做成人彘了么?段南音疑惑,暼一眼身边人。
公子接着道:“不过她与皇帝在明处,喝的是天下最为昂贵的美酒;前一位宠妃在暗处,喝的是自己酒瓮里酿出的酒。”
秋风萧萧,天地仿佛也因着这个故事冷了几分。
公子话尽于此,转头端详南音,仿佛饶有兴味地期待着她的反应。
段南音也仔细地回望他,望着这张深情缱绻却实则无情的脸,真切地被勾起了几丝兴致。
从她失忆到现在,身边之人无论对她是好是坏,说的大都是她所能预想的陈词滥调,这位公子才是她遇到的第一等有意思之人。
她倏尔一笑:“公子恕我不敬尊上,如果是我,我一定要让自己与皇帝也同饮前一位宠妃酒瓮之中的酒。或许,这才是天下最美味的酒。”
玄衣公子一愣,讶异须臾后轻笑出声:“娘子心思灵巧,非常人能及。”
“浅陋之见,何如公子博闻强识?”话锋一转,段南音仍旧笑吟吟,“那公子可否告知我的婢女与家丁去了何处?”
“娘子之言,不是浅陋之见。”玄衣公子恍若未闻南音之问,“那后一位宠妃真实所做,恰如娘子所言。”
他轻叹息:“娘子如此聪慧,既然知道不很对劲,竟还敢与我同游。”
风吹起他的宽袖大袍,段南音拉过玄衣公子的手。公子面色闪过一刹讶异,却不挣扎,任由段南音妄为。
于是两人彼此相望,呼吸可闻。
南燕风气素来比北周开放,但段南音知道这个动作也已违逆男女大防,枉顾圣贤礼法。
但她还是这是做了,对面之人深不可测,难以看透。错过这次机会,她恐难再近他之身。
“因为我好似曾经见过公子,好似曾与公子同登高楼,望尽天涯路。”段南音依凭那只手的温度努力回忆,她仿佛还记得这双眼睛曾让她沉醉,又让她胆怯,但委实回忆不起更多,“公子虽说与我并不相识,但不似是会邀请陌生人同游的人。”
她故作几分可怜:“公子,难道全然不记得我了?难道没有与你我相关的几句话可以留给我?”
“可以,”玄衣公子微笑沉吟,“倘若娘子能再见到我。”
话音刚落,段南音倚着的那节栏杆突然断裂,她的身子不可控地向外跌去。
电光火石间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从那人手中滑落,看着那人如高高在上的神祇,静静望着她坠落,深情亦无情。
她试图抓住什么,却只能抓住虚空的风,便如一只翩跹的蝴蝶一般落入深潭,砸碎一汪星河。
秋水刺骨,段南音的口鼻被水浸没,浑身冰凉刺痛。
她的神思逐渐模糊,此处人烟稀少,即便喊破“救命”也无人察觉。
这个可恨的男人!
段南音扑腾着仰起头,拼尽全力大喊:“慕……容……慕容……”
咕噜着她又沉下去,挣扎着冒头又喊:“慕容凌!”
慕容凌,穆王殿下的名讳。
一直冷眼旁观的玄衣公子唇边绽开一丝笑意,倘若段南音能看到,一定会惊叹这抹笑意比她今夜见过的所有笑容都要真切动人。
他做了个手势,一个黑衣人不知何处冒出来,径直跳入水中把段南音捞了出来。
*
慕容凌走到楼下之时,段南音刚把水吐完。
见人走近,她湿漉漉地跪下。
慕容凌高高在上道:“本王救你,只是好奇失忆的段二娘子如何能猜出本王的身份?”
段南音想起云岫言之凿凿说此事绝不会传到穆王耳中,忍不住闭了闭眼。
“多谢殿下相救。”形势比人强,段南音立即埋胸低头作谦卑状,顺道翻了个直击天灵盖的白眼,捏着嗓子假情假意,“殿下如此丰神俊朗,普天之下又有几人有这般天人之姿,定是出身不凡的天潢贵胄……”
她张口就来漂亮话,慕容凌根本不接腔。
她硬着头皮接着说:“明月楼是皇家禁地,可您与我这一路走来根本无人相拦。除了殿下有这般权力,又有何人能够随意指挥禁军?”
慕容凌冷冷道:“除了本王有这般权力,或许还有一些人有。”
“傅相”,段南音脑中浮现这二字。
皇帝将禁军分为多个派系,大部分分由慕容凌和傅相亲信执掌。
段南音把头埋得更低:“臣女失忆,不记得太多人,只模糊记得对自己最重要的几个人。”
你看你也知道我失忆了吧!我只记得你这个心上人,实在是很正常吧!顺道我还表白了,你是不是很感动?!段南音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心里美滋滋。
慕容凌沉吟半晌,仔细盘算了前番她对自己的诸多试探,突然冷笑一声:“本王险些被你骗了,你根本没有猜出本王的身份!先前我自认身份之后,你方才敢唤我殿下。”
段南音打了个冷战,假笑僵在脸上。
慕容凌又沉沉道:“本王在想,那一声慕容凌,段二娘子不是唤来我,便是出卖我。”
浑身湿漉漉的段南音真的觉得冷了。
这一句话当真切中肯綮。
生死关头,段南音一心想要得救。
反正这位高权重的美男,愿意费尽心思暗中接近她这个“穆王意中人”的人,大概率不是穆王,便是对穆王有所图谋之人。管他是谁,管他所求为何,管她未来夫君是死是活,自己先用一点真真假假的讯息求得一线生机。
自己活下来就蛮不容易,谁管慕容凌死活呢!
段南音心里的小九九被看透,但她面皮颇厚,依旧十分坚定地大声呐喊:“臣女万死不敢怀有这样的心思。”
“真是可惜,你没有死成。”慕容凌幽幽道,“听说你在段府自戕。”
段南音如五雷轰顶。
段府简直是个漏风的筛子!
刚刚她还暗自讶异人人都说慕容凌爱她爱得难以自拔,爱得情深义重,但他得知心爱的女子失忆后,不是赶忙来呵护她,而是吓唬她,试探她,害她落水也不为所动。
所以他也不是很爱她吧!如果这真的是爱,也太奇怪了!
这不仅仅是喜怒无常、阴晴不定,这应该是变态吧!
现在看来,难道他是得知她绝情自戕,断定她不想嫁给她,立即因爱生恨了?
其实对于这样极端的爱,她也并不想承受……
当然目前段南音的难题不是质疑慕容凌的爱,而是向这尊大佛证明自己的忠贞。
“殿下,我虽不很清楚记得我与殿下的过往,但一直努力寻找与殿下的珍贵记忆。殿下如今如此绝情,竟不探问阿音为何差点死了,却一心认定阿音是心怀叵测之人。阿音百口莫辩,唯有心痛难忍。”段南音泫然欲泣,在冷风中摇摇欲坠。
慕容凌不为所动:“哦?那段二娘子因何自戕?”
“我……并非自戕……”段南音心念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自戕,索性心一横下了断言,“只模糊记得,是有他人暗害。”
“害你之人,段二娘子怕是忘了?”
准备好的话被慕容凌无情抢走,段南音只能讷讷点头,心中暗骂。
慕容凌轻笑:“段县公武将出身,家中部曲高手如云,守卫森严,谁能暗害深闺中的段二娘子呢?二娘子巧舌如簧,诓本王的理由未免太过敷衍。”
段南音捏了捏拳,对于慕容凌,既然一直防守无效,看来只能放手一搏。
她干脆不等慕容凌发令便直接站起,强忍膝盖的酸痛,倔强望他:“左右殿下认定我是心怀叵测之人,方才见我差点落水也无动于衷,对我已然毫无情分。我的生死不在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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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中,究竟是自戕还是被人暗害,殿下又何必咄咄逼问?”
“段二娘子,你的生死,你是心甘情愿自戕还是被人暗害,本王十分在意。”慕容凌并不因段南音违礼的言行而恼怒,反而拿过黑衣人手上的大氅为她披上,又耐心系好系带,“因为本王曾许诺你姐姐,在她远嫁平南之后,好生护佑你一次。本王金口玉言,言出必行,你懂本王的意思了么?”
慕容凌的动作温柔细致,如情人般贴心照料段南音。
大氅裹住了段南音的狼狈,堪堪送来几分暖意。
隔岸灯火依旧辉煌,段南音心中却只余一片冷寂,依稀听得衣角落水的滴答之声。荆轲刺秦王,今夜这一场跌宕起伏的大戏,终于走到图穷匕首见的时刻。
她轻声道:“臣女明白,让想活的人好好活着,是护佑;让想死的人心满意足地去死,也是护佑。”
慕容凌眼底闪过一抹欣赏之意,语调不由也温柔了些:“段二娘子,你想入穆王府,本王便让你入穆王府;你想去死,本王也可以送你一程。既然你不喜欢溺水这个死法,本王便换一个。王府中有一冰库,片刻便可让人毫无知觉;还有一味名为‘贪欢’的毒药,让人死前不仅毫无痛苦,还能重现生前最乐之事的幻境……”
“殿下,”段南音淡淡打断慕容凌,“还请殿下给我一些时日,我定会查出谁是害我之人,向殿下证明我自始至终只想好好活着,好好嫁到殿下身边。”
慕容凌拉过段南音的手腕,不差一厘恰好攥着段南音的伤口。
粗粝的疤痕尚未消去,皓腕柔弱可折,他于掌心稍稍用力,如愿看到段南音咬唇吸气却不发一言求饶的倔强模样。
半月前,她还看他如痴如醉,口中尽是蜜语甜言。
半月后,她毅然自戕,醒来忘却一切前尘往事。
再没有比这更有趣的事了。
“如此,本王静候段二娘子的佳音。”
*
这一夜实在漫长,本以为艳遇美男,孰料险些化身水鬼。
段南音蔫了吧唧地往家中走,没走几步便被一群惊魂未定的人围住。
一个哭着说“是奴婢不好”,另两个跪着说“是属下失职”。
段南音被一个个“二娘子”喊得头痛,叹一口气,心想你们哪里是那个狗男人的对手。
她疲累地摆摆手,推说自己赏灯迷路走到此处又不慎落水,被路过的好心人搭救并赠送大氅,再三劝慰几番众人,在一圈狐疑的目光中终于坐上了回程的马车。
云岫赶忙为段南音倒了一杯热茶让她暖暖身子。
段南音托着茶杯出神半晌,忍不住压低声问道:“云岫,穆王他是不是性子阴晴不定,十分残暴?”
云岫倒吸一口气,连连摆手,很没有底气地开始否认:“娘子说笑了……哈哈!哪能呢!穆王是咱们大燕的大英雄,是陛下最宠爱的皇子,这灯会上哪里来的小人编排殿下哈哈!”
段南音在做作的“哈哈”声中绝望地闭了闭眼。
是的,云岫脸上分明写着:“大吃一惊!娘子你从哪里得知了这样的真相!”
看到段南音的惨淡神色,云岫的“哈哈”有些难以为继,她支吾补了几句:“穆王殿下执掌刑狱,每日面对那些居心叵测的不法之徒,自然可能难免有些喜怒无常。奴婢也是听了大太太和二老爷的几句闲话,前些日子兵部杨侍郎家的二郎车辕未及避让,惹怒了穆王殿下,被殿下当街持鞭殴打,传入宫中,陛下大怒。”
云岫声音越来越小,显然也觉得这位殿下不仅打人,还当街、持鞭、殴打,真是十分残暴,也真不是有些喜怒无常吧!
段南音生无可恋,满脑子回荡着:啊!我竟要嫁给一个冷血暴徒!虽然这暴徒颇有几分诱人姿色!
她冲云岫萧瑟一笑,心念他对那位侍郎二公子已经够客气了,刚刚他还要溺毙她这位县公二娘子、亲亲未婚妻呢!
云岫被段南音笑得发冷,她又忙笃定道:“殿下如何待旁人,奴婢们都是道听途说。但他对二娘子您的喜爱,奴婢们都真真看在眼里呢。”
“哦。”段南音双目无神敷衍问,“云岫,那你知不知道穆王喜爱我哪一点?”
云岫含羞带怯思索半晌答:“娘子以前说过,穆王最爱您娇俏可爱,天真无邪。”
为了佐证这一点,云岫还讲了好几个她与穆王恩爱缠绵的故事,诸如蓝月湖畔,她的手帕被风吹落到穆王手中,穆王对她嫣然一笑;皇家围场,她的马受惊跑掉,穆王诚邀她共乘一骑;路遇刺杀,她受惊晕厥,穆王为救她不惜身中一刀等等。
段南音边听边微笑点头,心里只有四个大字:全是放屁!
他完全看不上她,愿意纳她入府纯粹是看着她爹和她姐姐的面子。
他毫不在意她的生死,但她的自戕惹怒了他。
查不出别人害她,她就是自己想死,然后热心肠的他会送她去死。
腕间伤口已经结疤又淡化,确乎是她自己下的狠手,又该到哪里去找另一个凶手呢?段南音深觉困窘,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