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京兆厉声呵道:“堂下白林,这是你的刀么?”
白林看着卷刃的刀,颤声道:“是。不,不是!这是我的刀,我只是吓唬他,我没杀人,没杀人啊!”
“我再问你,你是否拿刀上了那条花船,见到了江杰,拿刀伤了他?”
“……是。但我,我这些年靠江海湖商留下的废船搜敛点薄财,只为供养我家老母,我没想到那船上有人,江杰要淹死我,我迫不得已才拿刀自保,我没杀他啊!”
“狗东西,我杀了你!”
江云已拔下身旁堂侍的佩剑,红眼下台向白林刺去,白林惊叫一声,满屋大惊失色。闪光铿然间,白刃交错,江云的剑被周怀澈提剑挡下。
周怀澈手一松,以剑支地扶肩号道:“哎呦喂,袭击皇子!”
江云如梦初醒般,满脸惊惧丢下武器。
“不,三殿下,我没——”
“够了怀澈。”
费京兆见太子神色,连忙道:“江大人,你情绪激动,先回去歇息吧,这里交给我们,一定还你一个公道。”
太子无言,胜过有言。浅棕的眸里本来就覆着一层冷漠疏离,现在看着堂下又多了一片冷肃严明,令人心寒畏步,不敢不从。
江云又气又恨,朝还没明白发生什么的白林脸上猛踹一脚,甩袖而去。白林痛呼,抽搐着捂住已经歪到一边不停喷血的鼻子。
还没审出什么,地上已经鲜血淋漓不堪入眼,费京兆无奈让人将白林拉下去包扎,稍后再审。
地上只剩青枝一人。
“青枝,你把当时的情况详细道来。”
青枝掩面而泣道:“当时,外面有动静,江公子前去查看,不多久逃回船舱,只剩一条胳膊……他进来杀了江公子,拿了钱,把刀架在我脖子上,说,‘敢说出去,必死无疑’……呜呜呜……”
周怀澈问:“你可看清,那人是白林?”
青枝哭道:“是他!我死也不会忘了这张脸,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这就奇了,你们一个人说杀了,一个说没杀,一定有人撒谎。白林连江家都不怕了,为什么不干脆也杀了你,以绝后患?”
青枝吓破了胆:“别杀我……别杀我!苍天明鉴,这么恐怖的人,我怎么敢揣测他的想法,大人啊,小女以命发誓,我没撒谎,没撒谎!”
费京兆看向太子,而他只是继续端详手里的案宗。
这个案子本不用两位皇子“大驾光临”,要不是江云借着郑国公是自己姐夫,郑国公的妹妹又是如今贵妃娘娘,三皇子的母妃。贵妃在圣上面前哭泣一通,又是派金吾卫,又是派两位皇子主理,这不是活脱脱把他这个京兆尹当成了没才干的废物?费京兆敢怒不敢言。
解决了刚才一险,周怀澈趁机又坐得离谢真君近了些:“你倒腾来倒腾去,这么久了,这两张纸这么有名堂吗?”
谢真君欲止又言:“有点不对。”
“哦?哪里不对?”
“你看,白林报仇,为什么会选我姐姐?除非这是两个案子。但仔细看来,这五人又有一处是相同的。
“这里,”谢真君指示道,“他们的行程里,都去过郑氏医馆。”
周怀澈观摩一番,道:“还真是!所以呢?”
“没有了啊。”
“哈?”
两人才听到,谢晔已经快朝他们咳出来血沫子了。
太子问:“谢小姐可发现了什么?”
谢真君起身回应:“回太子殿下,小女发现,这五人都去过郑氏医馆。”
谢晔厉声道:“子珩,不可胡闹。”
谢真君对太子道:“我只是发现这个巧合,这也不是什么线索,毕竟其他人还没找到——”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案子如有神助般,谢真君不断回想上次去泠寒寺的时候有没有给这张嘴开过光。
阿福遣人送信,在护城河边,发现了三具尸体。
谢晔,谢真颢同时站起,谢真君的神经绷成了一条线。
“死亡人员,死亡时间呢?”京兆尹问。
“是最初的三人,死亡时间更早,已经看不出来形状了。”来人又补充道:“谢四小姐暂时还没找到。”
谢真君几乎瘫了下去,周怀澈抬手要扶,她稳住身体,慢慢坐回座上,周怀澈搀了个空。
周怀澈张了张手指,哼道:“你那十二个男人我看是没有了——好好,你别瞪我了,不跟你开玩笑,我已经通知阿福去找了,放心吧。”
费京兆被这个案子折磨许久,要不是太子在场,江云这把刀还不知道要悬在自己头上多久。江云已经悲愤至极,管他青红皂白,只想抓人泄愤罢了。现在所有证据都指向白林,只要太子拍板,这案子便定了,再把白林交给江云,他就能继续安安稳稳当这个京兆尹,至于谢三小姐,那就是和这些人一样,终有一天肯定能找到的。于是他向太子请示道:“殿下,人证物证俱在,你看——”
太子道:“这些还不够给白林定罪。”
随后对下属道:“通知金吾卫,搜郑氏医馆,一砖一瓦都不能放过。”
谢晔道:“殿下……”然后看向谢真君。
谢真君道:“太子殿下也是怀疑凶手利用暗水道抛尸了?”
太子道:“对。”
谢真颢问:“什么暗水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谢真君身上。
费京兆道:“还请谢小姐赐教。”
谢真君回答:“不敢不敢。我只是想,为什么有的尸体在城墙涵洞,有的在城外护城河?如果我是凶手,我会找一个稳靠的地方抛尸,而不是这么分散。如果尸体都在护城河,那我就能误导别人,我是把尸体运到外面,还是把人引到外面才杀的?但长安城水路特殊,四通八达,无论在哪里抛尸,尸体都会飘到护城河里,所以只要时间够久,分散抛尸就没有意义。可偏偏有一具尸体在涵洞,这里面便小有文章了。这说明,人是在城里杀的,江杰的尸体恰巧被拦在了涵洞里!而且抛尸的地点很可能是固定的。”
谢真颢问:“那和暗水道有什么关系?”
谢真君道:“十几年前,北羌间谍就是由城墙涵洞为始,靠暗水道潜入,在长安城作乱。那之后,圣上下令填了所有水道,但这又关乎长安城排水抗涝,于是叫停填坑,封了几个次要涵洞,并且加强各个水道关卡的巡护。这些暗道和城中水路相通,自然和护城河相通。”
谢晔看着女儿,有些陌生地恍惚道:“这些事,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谢真君道:“这么大的事,哪个街坊邻居说书先生都能提一嘴,又不是什么秘密。”
费京兆道:“可是谢小姐,他们都去过郑氏医馆,难道就能说明他们是在医馆遇害,抛尸在医馆的暗道吗?”
谢真君犹豫了:“我也疑惑,所以太子殿下是怎么想的呢?”
太子看向枝青:“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等他们回来,你就没机会了。”
谢真君顿悟——如果其他人去医馆是巧合,那江杰去医馆,就是青枝引导的呀!
青枝擦了半边脸的泪,又仔仔细细擦去另一半脸,跪直了身子,依旧沉默。然而没了惶恐,冷静得让谢真君有些害怕,她想到了那天被狼孩盯出一身冷汗的时候。
太子道:“你不说,那我说。”
“你,原为鸿福馆娼妓意外怀孕所生,被江云卖到闲月阁,得名青枝。你杀害的前两个人,曾经都经手过江家的奴隶买卖,你就是被他们送过去的。”
青枝平静道:“是。”
“你杀第二个人,扔进郑氏医馆的暗道的时候,被医馆的帮工发现了。他本来和你无冤无仇,但你还是一起杀人灭口了。”
青枝道:“是。”
“但你最恨江云。出于报复,你选择接近江杰,骗他郑氏医馆的密药藏在一处秘地,如果不出错,他到了郑氏医馆,你骗他服下五石散,趁他神情恍惚杀了他,然后取下手臂抛尸。”
青枝又道:“是,也不是。”
谢真颢道:“肯定不是,不然白林怎么能在船上碰到江杰。”
青枝笑了:“对……他这头猪,我见一面都恶心。”
她惨瘆地笑着,笑声从低沉,到响亮,嘹亮,至于发狂的地步,从地狱伸出无数双手要冲破京兆府黑压压的房顶一般,却至顶而终。
“我失手了,但他好不到哪儿去,他吃糊涂了,一下跳进去。我知道在哪里找到他,他以为他能跑得了,他跑不了的,那条路的尽头,还是我的船。幸好有白林这个蠢货,我猜当时江杰上了船,看到白林,以为是我,就要去淹死他。我也要谢谢白林,没有他把江杰捅个半死,又窝囊地跑掉了,我也不能这么轻而易举地杀了江杰,还意外得到一个替死鬼。”
太子道:“但是有没有白林,这个案子都会——”
此话一出,太子戛然而止。
这个案子都会有漏洞。谢真君如同五雷轰顶,三步并作两步,捡起刚刚江云丢下的剑,而后又立刻丢掉,跪在青枝身前,握住她的肩膀:“我三姐姐!我三姐姐现在在哪里!为什么是她!”
谢真伊就是这个案子最大的漏洞。
费京兆惊呼:“谢小姐小心!”
“都别过来!”
青枝苍白的手抚上谢真君的脸,像一具从无间长出的白骨:“好妹妹,你傻不傻,不拿剑逼问我。如果我没被带来这里,我终究会杀了你的。”
青枝根本没想活,这也不是一场什么处心积虑的悬案。白林替不替她死,她都不想活了,谢真君不拿剑,是因为把剑架在她脖子上,只会让她如愿。谢真君一喊,所有人都明白了,找到谢真伊之前,绝对不能让青枝死。
青枝看准了谢真君不会有动作,借机拔下谢真君头上银簪。谢真君也没想到如此,被牢牢制于青枝身前,银簪直冲自己脖颈。
太子拍案而起:“你说出三小姐的下落,我可以保证,留你一命。”
谢真君挣脱不了,朝身后人道:“告诉我三姐姐在哪里,这条命随你拿去!”
谢真颢急欲上前,被谢晔死死按住。
“不可!和她多说什么!把她交给慎刑司,我不信审不出来——该死的东西,你想怎样!”
“谢真伊,我确实没有杀她的理由,但我恨她,就像我现在恨你一样,那些男人把我们当牲畜,连你们也瞧不起我们,你看我们的表情,就像是看可笑的猴子,凭什么!”又是狂妄的笑声,谢真君的脖子开始刺痛,“可是现在,好妹妹,我改主意了。”
“她要自尽!拦住她!快——”
还不待费京兆说完这些话,谢真君竭力后仰,两人都摔在了地上,青枝还欲再自戕,谢真君挺臂挡下,堂使扬棍打掉她手里的银簪,终于,青枝被一左一右死死按住。周怀澈趁机把谢真君拉起,护在身后。
“大……大胆!”费京兆也没想有如此惊险的境界,现在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送到慎刑司,她想死,就留她口气,不信慎刑司的手段审不出来三小姐的下落!”
“且慢!”太子道,“……我说了,只要你开口,便留你一命。我也可以保证,以后江云不会再威胁你的性命。”
青枝仰头,几缕碎发飘到脑后。垂目扫过太子,众人,最后落在周怀澈身上。
“三殿下,三皇子,你为什么不说话,是听了太子的话,有所感触了么?”
看不到周怀澈的脸,谢真君感到手腕上的力道大了几分。从刚才到现在,周怀澈一直攥着自己的手腕,像一块沉铁,又冰又硬。
“红颜知己不少嘛,闲月阁那些还不够吗?哈,你们一边瞧不起我们,可你和我,都是这样的贱人生的贱种!”
谢真君的手腕终于得到喘息,周怀澈捡起白林的刀,架在青枝脖子上。
谢真君惊道:“不可以!”
“怀澈,冷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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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怀澈一字一顿道:“再多说一句,我杀了你!”
“哈哈哈哈……”青枝反而把脖子往前送了几厘,白颈割开了一道红痕。
周怀澈视若无睹,白刃纹丝不动。
“哈哈哈哈……你们这群狗东西,放了我?你知道我们这样的人到了外面会怎么样吗?你比我更清楚不是吗?
“曾经那个不知死活偷跑出去的,被养在外面,孩子大了藏不住才被接走,最后怎么样?谢小姐,你不妨好好让三殿下给你讲讲——”
“我杀了你!”
“周怀澈!”
“我杀人就要偿命,那你杀了我呢?贱人!贱命!还有你!贱种!”
谢真君不敢再考虑周怀澈还有没有一丝理智,在青枝最后把脖子往前送去时,她已经上前,合掌握住刀刃,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生生将刀从青枝的皮肉里强拉出来。周怀澈猛然松手。
“谢真君!”
“君君!”
谢真君展开手,呆呆地看着八根红肉外翻的指头,朝外涌着血,而后,十指连心的疼痛袭来,引得小臂阵阵痉挛。
疼。
谢真君弓起身子。
只剩疼了。
“……金华门外,芦苇丛里,不渡舟。快涨水了,你们要来不及了,哈哈哈哈哈……”
谢真君抓住周怀澈衣摆:“快,去救,救我姐姐!”
谢真君直不起来腰。
周怀澈惊慌,不住道:“我……我带你去郑简那里,走……”
周怀澈欲抱起谢真君,被人一把推开。
“太子殿下已经派人去救舍妹,不劳烦三殿下。”
谢真君整个人蜷在谢真颢怀里,满手满身的血,止不住地抽搐。谢真颢不敢停留,极力压制将爆发的火气,套上最快的马车,带她往郑氏医馆去。
青枝依然狂笑不止。
费京兆道:“疯子……真是疯了……把她押下去!”
“你们这群……畜生……哈哈哈哈哈……”
青枝的笑声无穷无尽般环绕四周,周怀澈陷在这漩涡里。
周怀澈肩上一沉,随谢真君而去的目光才收回。
“疯言疯语,别放在心上。”太子道。
“对不起。”
周怀澈走去,对谢晔道:“……谢大人,谢小姐的伤,我会——”
“殿下不必挂心,”谢晔回礼,片刻,冷冷道,“……我教子无方,今日我才知道小女顽劣到如此地步,冲撞了殿下,还请见谅。”
见谅,见谅,羞得周怀澈无法再开口。
晚间,郑氏医馆。
门口赫然并立两位银甲长刀金吾卫,高芾指挥两队人,前屋后院寸土不放地找那个所谓暗水道。
周明渊缩在柜台里,白扇翩翩,不断扇去他们拆砖卸瓦落下的灰尘。
“哎呀呀,你们轻一点,哎呦,这可是费我老大心血修理的,你们这群莽夫,莽夫啊!我找人监的工,我能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暗道’‘明道’,你们要是不把医馆恢复原样,我告到圣上那里,告你们冲撞王爷!”
郑简笑而不语,继续给谢真君包扎。
“再深一点,怕就保不住几根了。”
谢真君趴在谢真颢身上吱哇乱叫,还要一边把手伸在桌子上让郑简包扎,眼泪簌簌地往下掉。
她偷偷抬眼,谢真颢依旧脸色郁得发黑,要不是谢真君还没大嫂,这张脸活脱脱就是一副丧妻的鳏夫样子。
“别嚎了。”
“我疼啊!你让我靠一会儿。”
谢真颢往一旁挪了两寸,以防谢真君再把鼻涕蹭到他身上。
“你就是活该。太子、京兆尹、我还有父亲都在,哪需要你过去问她。”
“我哪能想这么多。等慎刑司把三姐姐的下落审出来,估计,估计就——疼啊!谢真颢,你好冷血,回去让母亲收拾你。”
“你先想想怎么和父亲交代吧。”
“谢小姐,要疼几天的。”郑简把最后一根指头包成萝卜,“还好你及时松手了,但要好好养一段时间,在此期间千万要注意,不可妄动。”
谢真颢问:“要养多久?”
“至少半月。”
“呵,我看她要半年——谢真君,你去哪?”
谢真伊一刻不回,谢真君就一刻不能心安。谢真颢把她拉回:“有太子在,你别去添乱了。”
“那你去,我在这里等你。”
谢真颢举起两根手指头在她头上狠狠崩了一下。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马上送你回家,你别想再和那个三皇子厮混。”
周明渊听此,立刻无心再管那些拆馆子的人了。
“咳咳……我家澈儿也就是顽皮了些,谢大人言重了。”
谢真颢眉宇更黑,那意思是更“重”的话还没说呢。周明渊虽是王爷,但是个经不起推敲的窝囊,见此,只能替周怀澈咽下一口恶气。
谢真君问:“三皇子的母亲不是贵妃娘娘吗?那枝青说的,是什么意思。”
谢真颢道:“疯子的话,我怎么知道。”
“你肯定知道。”
“我不知道。妄议贵妃,你不想活了?”
周明渊收束玉扇,放在心口,似悲似叹道:“看来你们对我家澈儿误会很深啊,为了我那侄儿的幸福,我也要替他多一嘴。本是我那皇帝兄长的丑事……哎呀,我家澈儿,可怜的娃啊……”
还没说完,谢真君眼睛一转:“周怀澈,你来啦。”
谢真颢怒道:“谢真君,你能不能不要胡闹了!”
却见郑简笑道:“三殿下。”
周明渊立马收口:“好侄儿。”
谢真颢才猛得转身,只见周怀澈站在医馆门口。
黑夜黑衣,活像一只乌鸦。
“好侄儿,我……”
周怀澈道:“皇叔,都是陈年旧事了,我不想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