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伊德没有说话，但他放低了机枪枪口。</p>
那个动作很轻，枪口只是垂了大约三寸，在暗色斑纹的微光中只移动了极小的幅度。</p>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p>
典狱长也看见了。</p>
他的银白色装甲表面那些正在流动的光纹，在看见赛伊德放低枪口的同一瞬间猛地加速了一瞬，然后又被他硬生生地压了回去。</p>
那一下加速的幅度极小，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几乎不会注意到。</p>
但林深注意到了。</p>
“……你也要拦我？“</p>
典狱长的声音不高，却精准地压过了走廊里正在缓慢消散的余响。那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深处推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压缩到了极限的力道。</p>
赛伊德没有回答。他依然站在原地，那柄机枪的枪口垂向地面，红黑色的枪管上还残留着刚才战场上带回来的余温。但他的身体微微侧转了一个角度，像是一个正在观察两条可能路径的猎人，正在评估下一脚该踩在哪里。</p>
这个动作没有攻击性，但同样没有任何退让的意味。</p>
“格赫罗斯。“</p>
渡鸦的声音从那轮太阳中传下来。</p>
他的语调依然带着那种懒散的、像是在晒太阳的调子，但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比平时长了一点，像是他也在斟酌措辞。</p>
“你看清楚那些人了吗？“</p>
金白色的光芒从太阳表面倾泻而下，照亮了囚犯联盟的方向。</p>
伍大哥站在最前方，他的拳头微微攥紧又松开，暗灰色的气流在他指缝间盘旋着，像是一条正在收缩的蛇。</p>
阿韦罗站在伍大哥身后大约两米处，右拳上残留着一层尚未完全散去的暗灰色光芒，他的目光锁定在典狱长的银白色装甲上，没有移开。</p>
蜂医靠在后方的墙壁上，手里拎着一条用绷带系成的吊带，吊带上挂着几个空掉的医疗包。他的姿态看着散漫，但林深注意到他的手指已经搭在了腰间那根备用激素针的针管上，随时可以拔出来。</p>
深蓝举着盾牌，纹丝不动。</p>
红狼的手炮炮口微微抬了一度。</p>
老黑头顶的无人机指示灯亮了一下。</p>
无名消失在阴影边缘，又从那片阴影中浮现出来，像是正在确认某个潜行路径是否畅通。</p>
“——你看见他们了吗？“</p>
渡鸦重复了一遍。</p>
典狱长的目光从那片暗灰色的气流上掠过，从阿韦罗的拳头上掠过，从蜂医的针管上掠过，从深蓝的盾牌上掠过，从红狼的手炮上掠过，从老黑的无人机上掠过，从无名浮现又消失的位置上掠过。</p>
“看见了。“</p>
他的声音依然平稳。</p>
“一群迟早会死的人。“</p>
“迟早会死，“渡鸦的声音带上了笑意，“和现在就死在你手里，是有区别的。“</p>
“区别在哪？“</p>
“区别在于——他们现在死在你手里，那两只龙宫战将就会在你喘气的时候把李文亚的船开走。你连追都追不上。“</p>
典狱长的呼吸顿了一瞬。</p>
很短暂的一瞬，短到如果不是林深的精神共鸣力场正在持续地覆盖着这片区域，几乎不会捕捉到那道变化。</p>
但他捕捉到了。</p>
“……龙宫。“</p>
典狱长的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度，像是正在咀嚼那两个字的味道。</p>
“你觉得龙宫会在这里等着我们把船抢走？“</p>
“龙宫不会等。“</p>
雷斯的声音从侧方插了进来。他依然站在那艘缩小后的阴影战舰甲板上，雪茄的烟雾在他面前缓慢地散开，像一层正在消散的薄雾。</p>
“但龙宫会守。那两只战将的任务不是攻击，是拖住。只要我们没法在短时间内解决它们，李文亚就会被转移到深海区域，到时候我们连那两艘船的影子都摸不到。“</p>
他的声音不高，却精准地落在了典狱长的听觉范围内。</p>
“你算过自己能在三分钟内解决多少人吗？“</p>
典狱长没有回答。</p>
但他的长枪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枪尖不再正对着囚犯联盟的方向了。</p>
雷斯接着说了下去，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计算一笔账目：</p>
“你面前有一千多号人。就算你每一秒能解决掉五个人，也需要两百秒。三分二十秒。但你的秩序之枪每次大范围攻击之后都需要蓄力，蓄力期间你的移动速度会降低三分之一，无法追击，无法闪避。“</p>
他顿了顿，像是特意留了一个空隙让典狱长听见他接下来的话：</p>
“那两秒钟的蓄力间隙，足够一只三百级的螃蟹把你从那道大门前撞开三米远。“</p>
典狱长的身形微微顿了一下。</p>
“……你在教我战斗？“</p>
“我在帮你算账。“</p>
雷斯从甲板上跳了下来，落在地面上，脚掌踩在石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他把雪茄从嘴角取下来，弹了弹烟灰，然后重新叼回嘴里。</p>
“我欠赛伊德一些旧账，但我和你之间没有任何交情。所以我说的是实话——你现在动手，你拿不到那两艘船。你不动手，你还有机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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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狱长沉默了片刻。</p>
“……为什么？“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却比之前低了许多，“你为什么想让我拿到那两艘船？“</p>
“我不想让你拿到那两艘船。“</p>
雷斯的声音带着一种坦诚的、不加修饰的锐利。</p>
“我只是不想让龙宫拿到那两艘船。你拿到，我还有可能从你手里抢回来。龙宫拿到，我连抢的机会都没有。“</p>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哈德森的咳嗽声从队伍后方响了起来。</p>
那阵咳嗽比之前短了一些，但仍然带着一种沉闷的回响。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直起身，声音沙哑而清晰：</p>
“……他说得对。龙宫的船一旦进入深海区，我们所有人都没法追。你不信我，但你应该信他。“</p>
哈德森偏过头看了雷斯一眼。雷斯没有回应，只是吸了一口雪茄。</p>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信过你了。“</p>
典狱长的声音依然平稳，但他的目光正在从雷斯身上移开，落在赛伊德身上。</p>
“你呢？你也这么觉得？“</p>
赛伊德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了垂下的枪口——大约三寸——然后又重新放了下去。</p>
那个动作，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分量。</p>
典狱长的长枪终于彻底放了下来。</p>
枪尖触地的瞬间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声，在地砖表面留下一道细长的浅痕。</p>
他站在那里，银白色的装甲在暗色斑纹的光芒中泛着细碎的光泽，整个人像一尊被放置了太久、正在缓慢冷却的雕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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