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亚的笑声在空旷的办公室中持续回响着,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喉咙里反复卡住又松开。</p>
……它们唱新的歌了。你们听见了吗?它们在唱……它们从来不唱同一首歌。每一艘船,都有它自己的调子。每一块骨头,都有自己的声音。</p>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那三对复眼上,灰蓝色的眼睛里的光正在变得越来越明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视线深处被点燃了。</p>
你说我话多——他对着那道深红色的身影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愉悦,——但我还没说到最好听的部分呢。最好听的那部分,你们龙宫也想知道。你们派了三个人来,不就是为了听那最好听的部分吗?</p>
三对复眼同时转动了一个角度。六只眼睛的形状不同,大小不同,但它们的焦点在同一时刻落在了李文亚身上,像六根正在校准的针尖同时指向了同一个靶心。</p>
李文亚。那深红色的身影开口了,声音依然低沉而细腻,却比之前更冷了几分,像是有一层薄薄的冰正在它的声带上缓慢地凝结,我警告过你了。</p>
如果你再说下去,我不保证我不会采取什么措施。</p>
你警告过我了。是的。你警告过我了。</p>
李文亚重复了一遍,声音依然轻快,却带着一种奇怪的、像是正在背诵某段早已准备好的台词的节奏。</p>
但你没警告过我不要说那件事。你只警告过我不要说骨头的事。但我要说的不是骨头的事——</p>
他停住了。像是在等待所有人把注意力集中到他的下一个字上。</p>
然后他开口了。</p>
——我要说的是,那些骨头原本的主人。那些骨头,你们知道它们是怎么来的吗?你们以为它们是普通人的骨头?你们以为它们是那些被淹死在死亡之海里的囚犯的骨头?</p>
他笑了一下。</p>
——不是。</p>
那一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办公室里所有正在流动的白光都像是顿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片光芒中短暂地停滞了。</p>
然后李文亚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比之前更加轻,更加清晰。</p>
那些骨头,属于曾经坐在这里的人。属于策划。属于那些制定规则的人。</p>
策划,就是这个世界上的神明!</p>
这些幽灵船,是用神明的骨头做的!</p>
办公室里没有任何声音。</p>
连呼吸声都停了。</p>
虽然说李文亚之前,便提过幽灵船是被策划的骨头做成的。</p>
但除了林深、麦晓雯、露娜、乌鲁鲁等游戏玩家之外,没有人知道策划这两个字代表着什么。</p>
可说到了制定规则的神明,那就所有人都可以听得懂了。</p>
渡鸦的太阳停止了转动。典狱长的长枪停在半空中。雷斯夹着雪茄的手悬在嘴角前方,烟雾在他面前缓慢地停滞了。赛伊德的机枪垂在身侧,没有抬起,也没有放下。哈德森的咳嗽声在那道寂静中被硬生生压在了喉咙里。</p>
……你说什么?</p>
典狱长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拉长了,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极其稀薄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波纹,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平稳的表面下方缓慢地扩散开来。</p>
我说——</p>
李文亚的声音依然轻快,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p>
那些骨头,属于策划。有一个人,曾经是策划。后来他死了。死在了深海。他的骨头被冲上了岸,又被捡走了。被做成了船。</p>
他的目光从典狱长的银白色面具上移开,扫过渡鸦的太阳,扫过雷斯的雪茄,扫过赛伊德的红色面具,扫过哈德森的短刀,最后落在林深身上,停住了。</p>
你们知道策划是什么吗?</p>
他问。</p>
没有人回答。</p>
策划是制定规则的人。他说,是让你们进入这个游戏的人。是让你们互相厮杀的人。是让你们死了又活、活了又死的人。</p>
他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轻,像是在讲述一个他自己也不太确定是否真实的梦。</p>
但策划也是可以被杀死的。不然它的骨头是哪里来的呢?</p>
他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块泛着玉石光泽的骨头。</p>
这块骨头,属于一个策划。很久以前,有人在深海里找到了他的尸体,把他的骨头一块一块地拆下来,做成了船。每一艘船,都用了至少一块策划的骨头。</p>
他抬起头。</p>
你们手里那些船——那些你们争来争去的船——每一艘里面,都有一块策划的骨头。</p>
李文亚疯癫地大笑,歇斯底里,指着每一个人,大声地说道:</p>
“策划死了!死在了这死亡之海上面!</p>
有人谋杀了一位策划!有人杀死了一位神明!</p>
猜猜看!是谁杀的?</p>
哈哈哈哈哈哈哈!</p>
死亡之海上面,谁又能力,谋杀一位策划,杀死一位神明!</p>
哈哈哈哈哈哈,好难猜啊!”</p>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约三秒。</p>
然后那道深红色的身影动了。</p>
它没有发出声音,甚至没有让空气产生任何波动。它的身体像是一道被折叠起来的影子,在白色光芒中划出一道极其细微的弧线。</p>
它的前肢——那根粗壮的、末端带着厚重前爪的前肢——落了下来。</p>
精准。无声。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p>
那前爪落在李文亚的后脑勺上。</p>
李文亚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一样向前倾倒下去,他的额头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然后他的身体顺着桌沿滑落,瘫倒在地面上,白大褂的下摆在他身下铺展开来,像是一件被遗弃的袍子。</p>
他不再动了。</p>
他手里那块倒转的怀表从他指间滚落,在地面上转了两圈,然后停在了一片白光中。</p>
办公室里的寂静像是一块正在凝固的琥珀。</p>
那深红色的身影收回了前肢。它的动作依然平稳,像是刚刚做了一件极其寻常的事情。它那三对复眼同时转动了一圈,从典狱长扫过渡鸦,从渡鸦扫过雷斯,从雷斯扫过赛伊德,从赛伊德扫过哈德森,最后落在林深身上,停住了。</p>
他需要休息。</p>
它的声音依然低沉而细腻。</p>
他话太多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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