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檐下记 > 26. 香料
    宸妃回宫前没说完的话,时凝没有等到明日才知晓谜底。

    当日酉初,安插在上延道的两位细作换回班,当夜苏凛就提着药盒来了。

    时眠又托他带了盘水晶糕,还切成了糖块大小。

    “我家小妹——”

    “快好了。”

    时凝话还没有说完,苏凛便答了。

    似是拿捏她的心思,又补充到道:“等刘阿海将她治全了,再将你那张契据给她看。”

    届时,时眠便可出发前往灵州。

    这是每次询问知道时眠近况最好的结果,时凝难得放了回心。

    她点点头,将小盅里的药端出来喝了,又迅速拿了块糕点放进嘴里嚼。

    苏凛借着烛光,瞧着女子这张沉静积愁的脸,模糊间将那日的重合。

    四年已过。

    形似,神伤。

    其实形也不似了。

    时凝这张脸从回来之后似乎就没有红润过。

    刘阿海的药不奏效。

    他倒要回去问问。

    苏凛的目光似乎一直都落在她的脸上,然而一句话都没说。

    时凝诧异,撇眸看向他,“我脸上有东西?”

    说罢,又拿帕子拭了拭。

    然而苏凛目光撇开。

    “无事,只看你这面容与回来时一般无二,在考虑要不要换随行医侍。”

    刘阿海便是他的随行医侍。

    时凝忍不住弯了嘴角。

    苏凛一副冷相,嘴里突然吐出这般有人气儿的话,莫名有些喜感。

    好像知道自己说话不似往常,苏凛静默,没对面前女子弯了的嘴角询问,躲掉她目光的瞬息间又恢复往日的冷然。

    ……

    就没见过脸变得这么快的。

    空气凝滞,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不想又同时开了口。

    “今日……”

    “回去了。”

    话落,苏凛刚起的身子有坐了下来。

    时凝还没开口,又听他问:“今日怎么了?”

    可哪有耽搁人回去的道理,她本用来破这静谧的话头就按了下去,“今日多谢苏将军送药。”

    不料苏凛冷澈的目光看她,“你真想说这个?”

    满脸写着不信。

    好吧。

    这话头也不用按了。

    时凝将刚刚想问的问出了口,“今日宸妃来潜宁院坐,回去时说了一个宴,要我同她去做衣裳,可最近没有年节,哪儿来的什么宴?”

    除了帝后皇子、达官贵眷,后妃也能参加的宴会寥寥,只有年节,八月中秋,还有九月的贡秋节,以及名义上的家宴。其他若非特许,后妃不得入宴。

    时凝熟知本朝礼仪,四五月里没有这般大的聚宴,也不曾听过这时候有家宴。

    “是君臣宴。”苏凛道。

    “君臣宴?”时凝不解。

    “是皇帝端明二十九年立下的规矩。”

    那时,朝廷动荡已两年有余。各州持续没有征兆地暴乱,南境不断起兵,因为有时凝为质的缘故,北境稍安,但仍蠢蠢欲动。

    端明二十八年中,苏家老五夫妻和苏凛在再次领兵前往南境。

    年末,苏家止战,一些朝臣止住内乱,可谓大好之向。

    因而端明二十九年五月,端明帝特设君臣宴,嘉奖功绩,大有普天同庆之态,连带着不少人跟着沾光。

    往后,四海之内却也就消停了半年。可之后,还是大小摩擦不断。

    然而这君臣宴还是被一些人催着照样办。

    “谁会放过这样一个借他人之功,拔高门第的机会。”

    苏凛嘲讽。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时凝似乎还感受到他隐忍的恨意。

    周遭似乎凝重起来。

    旋即,她想了想爹娘信中的端明二十八年,以及拼凑起了在北境流传的各种关于苏家将军的传闻。

    那是连年不断的纷争中,真正动摇了本朝最深的根基的一年,已不是元气大伤可以形容。

    这一年,南境那场垌山之战,苏家军战死八万人。

    震动九州。

    这年九月。

    安家长女安催仪。

    兵马司右构安大将军。

    苏家老五苏平允之妻。

    战死沙场。

    十一月中,苏家军班师回朝,苏平允于妻子灵堂中服毒殉情。

    而后,苏凛接连接替叔母安催仪及叔父苏平允之任,成为现在的镇南大将军。

    白骨成堆,血流成河。

    书上用来写战争惨烈的词,苏凛从端明二十七年始便亲身历了数遍。

    时凝记得,苏凛曾作为苏家孙辈的嫡长子,自小便成了太子伴读。

    而后太子薨逝,他回到苏家一年后,就被带到苏家军的营里,在安将军和苏将军的麾下,由她们亲自教导。

    烛上灯火晃跃。

    时凝想起那时消息传遍北境,家信中提及这件事时她与家中亲人也不免悲怆。

    何况此刻眼前这位苏大将军。

    见她久久没有说话,苏凛敲了敲桌面。

    时凝闻声回过神,看他的眼神忽地湿润柔情了几分。

    旋即,两人目光不约而同对上。

    时凝连忙撇眸。

    苏凛怔了怔。

    半晌,他道:“我走了。”

    “嗯。”杯盏里的水被她咽了好大半。

    苏凛起身走到门口。

    然而屋门刚被推开却又停了下来。

    他转身道:“明天还会送药。”

    “嗯?”时凝抬眸看他。

    之前苏凛说过,因为细作两日一换,刘大夫调了药方,适合用两日停两日。

    所以她知道他明日还会来。

    也不知他重复说做甚。

    时凝到底还是被刚刚若有似无的尴尬影响,极快地又道了一声,“嗯。”

    ——

    满后宫里就没有舒宸二妃的不能去的地方,于是便没有宸妃的香料到不了的地方。

    制香院送来的香料来来去去就那几个方子,各宫的嫔妃早就已经用腻了。

    新香配上如意缀云蓝珠香囊,被宸妃整日挂在裙上走来走去,满宫嫔妃都盯着宸妃的腰间看。

    宫里无聊苦闷,谁不喜欢新鲜玩意儿。

    宸妃的香实在是好闻得紧。

    于是平日里能和二妃搭上话的,便开口“姐姐妹妹”的找二妃要。

    知道里头有时凝调的方子,也没什么顾虑。

    二妃带头,谁还忌讳皇后不喜时凝。

    宸妃大方,更恨不得将自己和时凝配的香让各宫知道。

    于是宫里一时之间全都撇了制香院送来的香,用上了宸妃送到各宫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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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炎日里,潜梅,木当二味散出的凉意最为人所喜。

    然各宫新香之热,独独与坤翎宫并不相干。

    一来皇后瞧不上舒宸二妃,二来也不想与底下的妃嫔用同一种东西,于是掌事领孟岑便将宸妃装个样子的送来的香料拒了回去。

    明面的瞧不上。

    二妃见弄清将东西原封不动地将东西拿回来,也不来火。

    本就是走个过场的事情。

    宸妃翘着脚儿和舒妃拼七巧。

    “这皇后也忒大方了,倒是怕我的香不够用。”

    舒妃怎不知她妹妹的性子,翘着嘴就把皇后揶揄了一遍,便勾着嘴笑她,“你明儿可到皇后面前说去。”

    明儿是五月初一,是各宫妃嫔和皇子皇女一定要向皇后请安的日子。

    “她三两刻便要罚个人,我闲着没事同她说话做什么,”宸妃将一块角板移到方板右侧,“我呀,就该吃吃睡睡,再隔三差五到时凝那里玩,按时到各处请安,老了就当太妃。”

    在皇宫里,要么痛一生,要么麻木一生。

    笼里的鸟,要想不疯,就得告诉自己抓它的人给它的生活也很好。

    她们这辈子都出不了宫门了。

    于是选择后者。

    “行儿。”舒妃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将宸妃刚好摆好的老虎去了一只“腿”。

    “阿姐!”

    舒妃将手中的板儿高高举起跑到外头的回廊上,“看你还像不像小时候一样追不上我!”

    ……

    潜宁院内。

    时凝将送给舒妃的香囊绣好,又给用潜梅香搓了几个小香丸,阖在铜镂丝宝相兰草球香囊内,对一旁的屏蝶道:“明日去请安天热,就戴这个香囊吧。”

    屏蝶见她总算对外物上点心,喜滋滋道,“诶,奴婢这就去准备着。”

    日影行迹匆匆,转眼天色渐暗。

    镇南将军府内。

    苏凛坐在书案前,时凝那双眸中转瞬即逝的柔情与悲在他脑中徘徊。

    此时,榭珠院的门被人砰地一声用力推开。

    紧接着邹珉就阔步进来,“苏凛,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苏凛抬头看他,“做甚?”

    “水晶糕!”

    苏凛懒得理他,顺手拿了本兵书看。

    邹珉蹦跶到他跟前,“苏凛,你买了三次,一份那么多块,你不分?”

    “不分。”

    “时大姑娘每次就吃两块!”

    “两块也是她吃过的。”

    “剩下的她又没入口!”

    “自己去买。”

    邹珉被他顶头上司给气笑了。

    要是那糕铺子的热气不冒那么早,要是他能天不亮起床去买,还不至于求他分两块。

    他也爱吃啊。

    苏凛不愿分,剩也不愿分。

    邹珉觉得自己心口堵得慌。

    想试探一下他的上司……

    “将军。”

    苏凛又抬眼看他。

    邹珉觉得自己此刻是真不怕死,“送了这么多次药,时大姑娘记起您了吗?”

    ……

    “新营的烽队,你亲自去训。”

    正巧,与糕点铺子开张同一个时辰。

    ?

    ??

    已经不是心堵这么简单了。

    他要去找刘阿海。

    心口跳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