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屏蝶切块果子都能哼出小调来。
缘是潜宁院近来不缺吃食,宫人也都看着上边儿的脸色规矩做事,时凝的脸一点又一点地养出了精气神,且她昨日从皇后处虎口逃生,还得了片金叶子。
怕院子里闷,时凝先前特意吩咐白日里不用关上院门。
今儿是个好天,屏姑娘进屋内,走到书案前,一只掌很用力地在张开的书页上挥了挥。
时凝看着纸上的影子倒也不恼,抬起眼眸瞧她,笑道:“怎么了?”
“公主,您日里瞧,夜里瞧,瞧不腻的么?”屏蝶睁着疑惑的眼看她,很有些不可思议。
公主一月里有二十五六日不是坐在书案前,便是坐在窗边。
“打发光阴罢了,”
时凝笑着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屏掌事领可是有什么事要和我说?”
屏蝶眨了眨眼,忽而笑嘻嘻的,她绕到时凝面前讲她手上的书拿开,“啪”地一声合在书案上。
“公主,我曾听人说过,光阴最忌讳别人打发它,”一边说着一边将她扶起来,“公主看书是为了打发光阴,所以咱们就先不瞧了。”
“今日外头不热,还有风,要不公主到院子里走走吧?”
时凝一听这话茬,就知道这姑娘又在变着法儿让她出屋透口气儿了。
也罢,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瞧这些从前就看过的东西也无趣,便遂了这姑娘的心愿随她出了门。
屋外的确清透许多,屏蝶陪着时凝在院子里走走停停,近来雨水多,大雨滂沱,也没剩几朵花可瞧。
出来也是无趣。
可她将身边人无法提起她情绪的气馁瞧进眼里,到底不愿辜负她的好意。
于是便道:“半月前咱们不是晒了花,你还在库房找到了本香谱是不是?”
闻言,屏蝶的一双眼睛瞪时亮了起来。
半月前她在福榆宫的库房里找丝线,却翻到了一本香谱,迁宫时也被其他宫人一齐收拾了搬过来,现在收在潜宁院的小杂房里。
皇宫里,只有帝后、皇子和妃位上的嫔妃的份例里才有供人打发时间的各种消遣之物,能简单制香的花草药粉就是便是其中之一。
原先时凝这里没有,自从李庆福来了一趟后,便什么都齐了。
时凝让屏蝶将那本香谱和香具拿过来,在院子里的石桌上试试。
“欸,奴婢这就去!”
屏蝶见她愿意在外面待着,兴冲冲地就往小杂房跑。
没一会儿东西已经备齐了。
虽说是本不厚的旧书,上边儿的香法却很全,还分了难易。
不过到底是给各宫消遣的东西,要说准备齐全,和制香院自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时凝瞧了瞧现有的香粉,选了一方最最简单的来调。
屏蝶则在一旁帮她将烘晒干的茉莉碾成粉。
凉风在院子里打转,惹得满院都是若有似无的馥郁清香。
时凝拿起香铲,预备取一味木香,此时,院门口却突然传来两声通报。
“舒妃娘娘驾到。”
“宸妃娘娘驾到。”
抬头,便见舒宸二妃站跨进了院门口。
从不会有宫妃踏足她的住处。
时凝蹙了蹙眉,对意料之外的事自然生出警惕之心。
屏蝶先是吓了一跳,而后缩着胆子站在时凝前边。
昨日她才惹了舒妃不快,心道这二妃是不是来寻她主子的不痛快。
时凝将屏蝶拉到身后,上前几步朝二妃行礼。
“永安见过舒妃娘娘,见过宸妃娘娘。”
“快些起来。”舒妃道。
时凝抬眸,不解地看着二位宫妃。
舒妃却盈盈一笑,“我们姐妹闲逛到此处,路过你的院子,进来品两杯茶水可不算叨扰吧?”
时凝摇头,怯生生的,“娘娘不要嫌弃永安这儿的茶水简陋便好。”
说罢,她吩咐屏蝶去备茶。
因着屋内没有小厅,正想请二妃到西边的小亭去坐。
然而舒妃在这时瞧见石桌上的香具,“你在调香?”
时凝点头,“闲来无事,也只能做些事来消磨光阴了。”
“娘娘若有兴致的话,不如一起?”
“瞧着倒是像那么回事。”
舒妃还未说话,宸妃在这时开了口,“也不必去什么小亭了——”
“长盈。”
舒妃适时制止。
对时凝笑道:“她呀,就喜欢捣鼓这些小玩意儿,不如就在这儿?”
到底顺着自己妹妹,“左右就是来找你闲聊,一边做一遍说话可好?”
“这是自然。”
时凝往后退了一步,“二位娘娘不要嫌弃才好。”
石桌上摆了香具,刚沏的茶自是不能放在上头。
屏蝶命人抬了张小桌放在旁边,宫人端了茶水到二妃面前。
瞧着场面到不像是来问罪的,屏蝶心下松了口气,仔细端着茶盏送到时凝面前。
舒妃在此时一抬眼,刚才没仔细瞧,竟是昨日遇到的婢子。
像是时凝的贴身侍女。
这样想,便也这样问了出来,“这是你的贴身侍女?”
屏蝶顷刻又发了一层冷汗。
“正是,”时凝侧头看了一眼屏蝶,又回头不解问,“怎么了这是?”
宸妃原先在一旁摆弄香具,一听这话就忍不住接了过来,“你可是会训宫里人的?”
时凝状若不明,听宸妃接着说。
“昨儿这婢子在外头闲逛,我姐姐问了才知道是潜宁院的宫女,不想今日来这儿才知道,竟还是个贴身的。”
话音一落,屏蝶便立马下跪请罪,“请娘娘恕罪!”
原以为是寻常宫人见人下菜碟,不想是这是时凝的贴身侍女在“以身作则”。
相较昨日,舒妃看屏蝶的眼神更添不满。
“实在是太不像话。”
她看着时凝那张病弱的脸,更加气不打一处来,“很该拉出去受上两刻钟的柳条子。”
舒妃说做便要做了。
“舒妃娘娘!”
时凝疾声,忙站在屏蝶身前,“永安谢娘娘愿替永安说话,只是——”
“只是什么?”舒妃没想到她会拦。
“只是娘娘说的此事,想来是永安的错。”
“这话是什么意思?”
连带着宸妃一起,舒妃好看的眉眼皱着。
朝二妃福了一个歉礼,时凝道:“永安敢问二位娘娘,昨日碰见屏蝶时可是大约未初?”
面前二人皱眉思量片刻,而后宸妃道:“正是。”
时凝闻言歉意一笑,“娘娘,这真真是我的错了。”
“原先是我自己嫌这院子花草无聊,在屏蝶面前多抱怨了两句,她便说知道宫里有一处偏地花草无人打理,要去给我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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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枝院子里没有的回来。”
“是永安应了她去的,因着自己在这宫中处境不算太好,还特地嘱咐她最好别让人瞧见。”
她偏头看了眼屏蝶,“难怪昨日她哼着曲出去又霜打茄子似的回来,还以为是她没有折几朵花儿回来怪自己呢。”
时凝望向舒妃,眸中尽是疲惫的无奈。
“永安在这皇宫中位置,想来娘娘也有所耳闻,她昨日是见我愿意抱怨两句,有了活气,才要出门帮我寻花的。”
“若我昨日知屏蝶碰见了娘娘,实话上,因着连日来的一波三折,永安便又会多思多虑了,想来她才并未与我说。”
“瞒着我碰见了娘娘,是她错了些,但娘娘见着她不当值,实在是永安的过错,屏蝶也是为着永安着想。”
“娘娘。”
时凝怯生生地看着舒宸二妃,小心翼翼道:“永安在皇宫里贴心的人实在不多……”
此时凉风扫过小院,引得二妃环顾四周。
皇帝近来政务繁忙,她们姐妹二人在皇宫里闲逛不假,路过潜宁院不假。
但踏进来,到底是和皇后较劲儿,是她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由头让皇后不舒坦。
可狭窄的小院,连个正经会客的小厅都无。
担着本朝嫡长公主的名头,却不如一个四品美人过得滋润,还一身病相。
二妃从前未踏足此地,入宫前也没见过这样的光景,也算是“大开眼界”。
实也动了不忍之心。
屏蝶如何不知时凝在帮她说话,趁着无人言语的空当,朝二妃诚恳道:“奴婢往后一定好好当差。”
“也罢。”舒妃松了口,叫跪在地上的人起来。
“原先不过是来找你闲聊,竟扯到这上头去了。”
二妃的心思又转回香具上。
除了琴棋书画。
品茶、插花、调香,世族官宦之女也学个七七八八。
三人各做各的,时凝照着香谱做了一味长水香,又随意撒了把虎头茉莉的香末进去,还添了一味槐木。
不想起焚时竟馥郁非常,犹如涓流凉水上萦绕茉香。
宸妃惊喜地瞪大双眸,平日里明艳的眸子现下更是光彩熠熠。
时凝笑道,“娘娘若是不嫌弃,永安便将这罐送给娘娘了。”
说罢,她将装好的罐子推到二妃面前。
“不嫌不嫌,不想你竟是个有天资的!”
“娘娘喜欢便好。”
日影挪移,转眼便到了午时正刻。
二妃不便在此用饭,便起轿回宫。
宫人按时送了午膳来,布好碗筷。
时凝坐在桌前,随手夹了块笋片咀嚼咽下,忽而手上传来一道痛楚。
手指跟着一抽,紧蹙着眉。
在一旁布菜的屏蝶立马就瞧见了,“公主,怎么了,可是不合胃口?”
时凝压着不适,道:“无事,就是这笋酸得厉害。”
屏蝶立马要给拿箸给她夹其它的。
忙住了她的手,时凝道:“我自己来。”
午膳再没碰过那道酸笋。
膳后走了两刻,时凝上榻小憩。
待帷帐落下,宫人出去。
她这才猛地起身撩开自己的衣袖。
不出所料。
在北境左右臂上落下的伤痕正在发红,密密麻麻地刺痛。
她这是……
中了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