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檐下记 > 9. 蝈蝈牌
    午阳当照,各宫的宫女太监各司其职,浇花的浇花,缝补的缝补,管事的管事。日头上来了谁也不想多说一句话。

    然而这阖宫静悄悄的当子,西侧宫的偏僻一角却传出一阵阵嬉笑哄闹。

    福榆宫内的门前无人把守,宫门紧闭,花坛杂七杂八丢列在地上,夜间积攒的落叶随风而乱。

    宫内的宫女太监聚众在凉坡亭下打蝈蝈牌,本就份例不多的汤水果子全都拿来孝敬了自己。

    “八只脚蝈蝈!”

    “中!”

    “小肖子你这嫩瓜!”

    “哈哈哈——”

    围观的众人一阵嬉闹。

    包圆了其他四人的一个太监,哄搡着要开下一局。

    然而这时一只茶碗猛地砸来,直直中在为首太监的头上,茶水刹时泼了他满头满脸,瓷碗落在地上粉身碎骨。

    众人还没来得及惊呼,抬眼便看见一抹天缥捧着一壶茶水朝他们泼来。

    茶水是凉的,不然如今这群人脸上不止挂着茶叶,还会被烫伤。

    着掌事领天缥色交领月草纹宫服的屏蝶拿着茶壶怒气冲冲地看着众人。

    “你们简直太过放肆!”

    时凝生病了。

    从皇后宫中回来之后就发起了烧,现在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御药院随便派了个日里打杂的医草监来看,匆匆摸了脉象就开了两副药,也不知是不是敷衍。

    这两幅药还是她在院内受了好大的眼色才拿到的。

    她家中受制于皇后,可煎药的功夫计侍局的人来找她计册,说她爹娘病走了,她没有旁的亲戚,要给她计册以便她往后出宫时由计侍局给她婚配。

    她爹娘没了。

    她爹娘没了她还怕什么!

    为首的太监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定睛一瞧,“哟!原来是屏蝶姐姐!”

    他们这般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福榆宫的掌事领向来是默许的,况且几个私底下也是皇后的人,可没有消息说要他们在这里好好当差。

    屏蝶往日就没有同他们一般给这福榆宫的主子脸色瞧,甚至还有些恭敬。

    为首的太监杨宝记起半个时辰前计侍局的人来过,思前想后一番,小嫩油脸上露出恍然大悟来。

    “我道是什么呢,原是姐姐家里死了人,拿我们撒气来了。”

    屏蝶刚才哭过一番,杨宝这话瞬间就将她激了起来,她欲抬手扇过去,却终究是忍住了。

    她这厢已经是等着被皇后处死了,但是却不能连累公主。

    “本官还是这宫中的掌事领,你么这群人以下犯上,主子病着,你们不按时劳值,竟然还在这里消遣,饶了公主清静,宫规何在!”

    “全都给我滚回去!”

    屏蝶知道自个儿没有实权,叫人罚也不会有人来罚,只能将他们哄散。

    然而杨宝却不依。

    他是在皇后和玉葭公主面前得脸的。

    “屏蝶姐姐是死了老爹还是老娘啊?”

    “哦——,”小油脸油腔滑调,“怕不是老爹老娘都死了吧!”

    话一甫落,那抹天缥色猛地冲向杨宝,作势要将他的脖子掐断,然而就在指尖刚划破杨宝脖颈的瞬间,背后却传来扯着嗓子的唤声。

    “屏蝶。”

    这是时凝竭力唤出的最大的声儿。

    屏蝶转身见到时凝,眸中惊喜,行礼,“公主醒了!”

    以杨宝为首的宫人腰都懒得弯一下。

    “我说屏蝶啊,这满宫都知道你在这主子不中用了,今个儿早得罪了皇后娘娘和玉葭公主,没过会儿又被三殿下吓疯了,还是快快到皇后娘娘跟前请罪吧,说不准还能留个全尸呢。”

    屏蝶听言便又要发作,却被时凝拉住袖角。

    女子轻飘飘地朝那一堆人瞟去,并未言语,转而捏了捏屏蝶的虎口,“我的药可熬好了?”

    屏蝶这才想起来小炉子上的药汤差点要过了火候。

    “奴婢去取!”

    蝈蝈牌被茶水打湿,屏蝶这么一闹众人没了兴致做鸟兽散。

    屏蝶端着汤药在床前侍疾,嘴里很是愤愤不平,“公主为何不让奴婢去告诉陛下,就任这帮小人欺负?”

    时凝接过汤碗,一口闷了下去,苍白的脸上扯出一抹笑,“告诉陛下,你的命还要不要啦?”

    况且,她被三皇子吓病的消息传得满宫都是,御药院却只派了药草监来,想来皇帝只想吊着她的命,其他云云,于那高位上的人并不要紧。

    闻言榻旁的女子一怔,后低着头给时凝理被子,“公主、公主说笑了,陛下怎会要我的命。”

    “陛下不会要你的命,但皇后会。”

    屏蝶闻言惊起,连忙远榻而跪,“奴婢罪该万死!”

    时凝无奈,实在忍不住又咳了一声,这姑娘身子之敏捷,真是想拉都拉不回来,“你跪那么远,我又要翻开你刚理好的被褥去拉你了。”

    闻言,地上的人疑惑地抬起头。

    不降罪吗?

    时凝无奈,“你先起来,成吗?”

    屏蝶这才亦步亦趋地走到榻前,“奴婢斗胆,敢问公主是何时知道的?”

    “你每隔五日晚膳后的休整空档都要出去一趟,有时还带了伤,你身子上的病痛很容易瞧得见。”

    怪不得。

    屏蝶顿时心下了然,当初永安公主归国之时皇帝赏进福榆宫中的恩赐中有一匣不同的药丸,可用于日里的各种小病伤痛。

    公主多病,她便将那个小漆匣放在了妆镜右边的小架上。一日公主拿错了药,打开闻到那股味道实在是受不了,便顺手将那瓶小丸赐给了她。

    那小丸是专治皮肉伤痛的。

    屏蝶眼眶红了起来。

    “你受制皇后,却在自己能使力的方寸之内帮了我,多谢。”

    时凝抹掉她脸上的眼泪,“你今日这般豁出去,是家中父母走了,你不想再受皇后掣肘了?”

    屏蝶没想到时凝这都猜得到,提起家中亲人更是泪眼滂沱。

    时凝不觉想起归国那日下马时苏凛让她活着那句话,劝起了眼前的姑娘,“先活着,成么?”

    ——

    屏蝶给时凝侍药的功夫,杨宝一状告到了皇后那里。

    果不其然,乘着午膳后修整的当子,福榆宫内负责递信儿的宫女让她到坤翎宫一趟。

    这不到一日的功夫,屏蝶又到了金栁殿内。

    杨宝站在皇后身边,头上被她砸了一个大包,怒目拿着鞭子看她,样子实在有些滑稽。

    皇后坐在殿上闭着眼睛一言不发,屏蝶按照时凝教的,“诚惶诚恐”地跪了下去。

    “奴婢、奴婢拜见皇后娘娘!”

    殿上的人这才散漫地睁开眼睛。

    “本宫竟不知自己手底下还能出你这样慈悲为怀的佛僧,可不见佛寺里有吃里扒外的东西!”

    砰!

    屏蝶抬头的间隙,皇宫里今日又碎了一个小盏。

    “杨宝,你自己拖下去了打死吧。”

    头上顶个大包的太监早就已经按捺不住了,甩了一下鞭子就要上前拖人。

    屏蝶却在此时叫嚷起来,“娘娘!今日那人在晚膳前与奴婢说了些体己话,还在妆前对着一方帕子呢喃!”

    “慢着。”

    杨宝的手差些便要攥上屏蝶的后领,皇后却在此时开了口。

    屏蝶慌忙往前移了移,十分急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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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娘!奴婢知罪自己今个儿得罪了杨公公,可死前能否给奴婢一个辩驳的机会,娘娘听后再发落奴婢也不迟,左右奴婢这条命,向来都是娘娘说了算的。”

    左右奴婢这条命,向来都是娘娘说得算的。

    皇后突然来了兴致,摆手让杨宝往后退,“那你说说,你刚刚这话是何意啊。”

    屏蝶俯身拜后抬起身来,“娘娘让我们过去,是为监视那罪女,找她的不当之处,然而奴婢作为贴身的掌事领,却是一丝差错也找不出。娘娘您让我们盯的人,又怎会没有错处,只是捏不到罢了。奴婢细细想来,这不就是那福榆宫内的眼线太过明显,那人十分小心罢了。”

    “娘娘,莫要听这贱婢巧言令色!她在福榆宫不曾怠慢那罪女,办事不利就是办事不利!”

    杨宝看这风头不大对,都不顾殿前失仪就大叫。

    皇后一计眼锋,“本宫现下让人将你拖出去打死如何?”

    杨太监这才住了口,直直地跪了下去。

    “你接着说。”

    “奴婢想的是,只要奴婢待那人与常人不同,让她觉着奴婢心疼她,然而她在宫中无依无靠没有说话的人,往后自然会同奴婢说些什么,或是让奴婢做些什么。于是近来,奴婢果真看那人愿意和奴婢说几句话了,只是不想——”

    “不想什么?”皇后问。

    “今日那罪女生病,本是奴婢在她面前假表尽心的时候,不想今日杨公公看那人昏迷不醒,领着一群宫人吃茶打蝈蝈牌,还,还赢了一堆小碎银,娘娘若是不信的话,可以叫小肖子过来问话,他——”

    “你这贱婢敢在娘娘面前诬告我!”杨宝从地上骤起,“你敢在娘娘面前撒谎!”

    闻言,皇后立时三刻冷了脸。

    杨宝早就已经吓得冷汗连连,他要在这金栁殿内出恭了。

    只有坤翎宫里的几个老人知道,在皇后这里,怠慢失势的贵人可以,从皇家的流水里捞钱可以,甚至摸走她的小珠钗可以,唯独不能赌,尤其是用蝈蝈牌来赌。

    在她这里,打蝈蝈牌是小事。

    打蝈蝈牌赢钱是死罪。

    这是皇后的逆鳞。

    因太子的死和蝈蝈牌沾了些关系。

    这是杨宝从老退下来的大监口中听到的密辛。

    他年轻气嫩,得意忘形忘了,如今却想起来了。

    屏蝶装作不知那“蝈蝈牌赢钱”是重点,接着道,“杨公公拉着人打牌扰人,那罪女中间醒过一次,迷迷糊糊看着奴婢拉着奴婢的手怎么也不愿意放开,嘴里还说着什么,奴婢想着这次终于可以有些消息和娘娘交差了,可是杨公公此时和众人在外面嚷了起来,那人一下就清醒了。”

    “娘娘!”屏蝶又往皇后跟前移了移,攥住绸缎的裙角,“天可怜见,那人看我做为一个掌事领不出去训话,脸色登时就变了,且今日计侍局的人来说我爹娘没了,奴婢上了头,就出门一碗茶水泼了过去。”

    到此,屏蝶已是泪流满面。

    “娘娘!”地上的人恳求,“娘娘,纵使奴婢的爹娘没了,可奴婢能靠的只有娘娘,你可是国母啊!奴婢怎会疯了去靠那罪臣之女,若娘娘怨奴婢今日伤了杨公公,看在今夜奴婢又得了那罪女的信任的份儿上,让奴婢将功补过吧!”

    皇后耐着性子听地上的人嚎到这里耐性已是极大的进步。

    到此,屏蝶在她这儿已经是无罪了。

    “来人!把杨宝给本宫拉下去凌迟处死!”

    刹时,小嫩油脸果真在殿内尿了出来。

    满地爬着却被宫卫扯了出去。

    皇后看着地上被“吓傻眼”的屏蝶,扯着笑道,“很好,本宫就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