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以为，自己经常性的腹痛是像哥哥说得那样肠胃不好。
那天晚上，我疼得冷汗直流，太阳穴都一突一突地跳，直到没有感知外界的能力。
我只能蜷缩成一团，听着哥哥焦急地喊着救护车，抬我上车的人说我现在发着高烧，状态很差。
难怪脑子这么混乱，疼痛扼住我的喉咙，痛苦侵蚀我的全身。
哥哥一直紧紧握着我的手，他为什么不能摸摸我，难道是我这个样子太吓人？
“孩子胆道现在大面积化脓感染……今晚带他转到市里的医院，这几天要凑够两万左右，等他一切情况稳定进行手术……”
“好。医生你们说什么我都照做…”哥哥的声音颤抖破碎。
我唯一的一丝清醒是被他的泪水打醒的。
哥哥始终没有放开我的手。
即使用完全身力气，我都要回握住他。
只有仅仅几秒，我就失去意识，陷入了黑暗，哥哥你不要害怕……
——
我醒来的时候在输液，过去了多长时间未知。
我睁开眼没有看见哥哥，是一个阿姨朝我挥挥手，帮我叫护士，她是谁？
“我是你哥哥找的护工，来照看你。”
半响，我终于接受到她传递的信息。
哥哥是不要我了吗，两万块钱的手术费是他很多个月的工资了。
可是请护工也很贵吧，哥哥应该没有不要我。
我看向窗外，一只小鸟孤零零地待在鸟巢里，它好小，看着很脆弱。
护工走过来问我，要不要帮忙扶我起来。
我摇摇头，全身的酸痛让我不想动弹，特别是上腹的位置，一阵一阵的痛感。
这种感觉像有无数针密密麻麻地扎过来，密不通风地折磨着我，身边没有哥哥，所以我板着一张脸，不想在陌生人面前显示自己的狼狈。
哥哥还会来吗？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我已经醒了快半个钟。
护工阿姨一脸抱歉地对我说道：“不好意思啊，小朋友，我刚刚忘了跟你说，你哥哥让我告诉你，他先回县里筹够你要手术的钱，一天之内肯定够，你乖乖等你哥哥来找你。”
“唉，你哥哥昨天走得很匆忙，对了，你们家是只有你和你哥哥吗？怎么没见其他人来照顾你。”
我轻声回答道：“好…我们家是只有我和我哥。”
“年纪这么小，你又有先天性病，太不容易了，唉。”
“阿姨，我的病很严重吗？”
阿姨安慰道：“不算严重，好好听安排做手术就好。到时候手术成功你就变得健健康康啦。”
我有些害怕：“我的手术…成功率有多少”。
“你送来的很及时，成功率会很高，不用担心。”
我担心的是哥哥花两万多都治不好我，我不再说话，房间里面顿时沉默。
想到我前不久才喜悦于能学跆拳道变得很强大，结果就要面对这残酷的现实。
要是我一直那么脆弱，保护不了哥哥，那我留在他的身边还有意义吗？
哥哥说我是他的宝贝。
可是这个世界上哪有这样一个处处给别人添麻烦的宝贝。
“小绪…”
我猛地回头，眼睛努力睁大看着哥哥。
哥哥走过来的步伐很慢，与我对视的眼神中满是心疼和不忍。
他的嘴角破了，上面有着凝固的血迹，衣服很皱，还是他昨天穿得那一件。
“小麻烦精……”
“……”我张张嘴，泪水浸湿了枕头。
哥哥牵住我没有被扎针的手，近乎虔诚地落下温柔一吻，“你吓死哥哥了。”
“哥哥，嘴角。”
“不小心搞得，没事。”哥哥不在意地拿手背擦了一下。
不再多问，我注视着他，想多看一眼，想把他的每一个毛孔都刻在我的脑海里。
即使他身上每一处地方我都了如指掌，我也要那么贪心。
“小绪别怕，医生说等你的情况稳定下来才能做手术，做一个很小的手术，眼睛一闭就过去了。”哥哥声音很慢，很温柔：“这几天哥哥会一直陪你，我们一起熬过它好不好，我知道，小绪很勇敢，一定能战胜病魔的对不对……”
听着听着，我的意识就开始涣散，哥哥的电话响了起来。
他以为我睡着了，也有可能是不敢离我太远，所以就在不远处接了电话。
迷迷糊糊中我听到哥哥冷硬的声音。
“我弟弟病了，急用钱，我缺钱，所以才答应您的。只有一次……”
哥哥有些咬牙切齿，他将声音压得很低：“我只求您，不要说出去，您让我做什么，那一个晚上我都会答应你…不要说，不要说…”
哥哥很痛苦，很挣扎。
我擦掉泪水，继续装睡。
“嗯，打到我的卡上。”
电话挂断，等了好久，哥哥都没有进来。
我知道他就在门外。
哥哥在做一件违心的交易，为了两万块钱，为了治好我。
他现在大概是在动摇，又或是难过地哭泣。
随后，我听到了哥哥隐忍的哭声，细细腻腻，以后无数个夜晚都将与我的梦缠绵。
哥哥那么坚强的人，现在连哭都要拼命压低声音，我的心碎成一半半。
我的心已经碎了，本来就一文不值，现在这颗心也和它的主人一样变成了垃圾。
哥哥把我扔回垃圾桶吧，我不能让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划伤他。哥哥也很脆弱，他没法一直当我的英雄。
只是，我太想做一回他的英雄了。
就在我幻想着哥哥把我扔掉之后，会变得有多幸福的时，哥哥进来了。
他动作很小心，听不到什么声音，走到我旁边后，他俯下身，亲了亲我的额头。
我知道，哥哥爱我，他不会把我丢掉。
而我们今后还要走很多很多坎坷的路，因为哥哥爱我。
——
我吃了几天稀白粥，每天都要输液。
哥哥个子高，这几天睡觉都是窝在折叠床上，我醒着的时候就陪我聊天，非常细心地照顾我。
医生说我的情况已经可以准备手术了，时间定在明天。
“哥哥，我会好吗？”我不知道明天等待我的是生还是死。
死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可是哥哥怎么办。
虽然我死了哥哥会过得更好，但他现在很需要我，我走了他会难过
这跟他主动丢掉我是不一样的。
“小绪。”哥哥摸摸我的脑袋问我：“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说出来。”
我烧退了，四肢还是酸胀发软，不过总体来说，我觉得自己可以接受手术了。
我仰头跟哥哥说：“除了医生说得正常现象，其他的都没问题。”
“好。小绪乖…”哥哥撩开我过长的头发，亲了一口我的额头，让我觉得很安心。
我捏住哥哥的手背放到唇边，有些吃力地偏过头，爱惜地将它贴在自己的唇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终于舍得放开。
一抬头就看到哥哥湿润的眼眶，哥哥怎么这么可怜。
我很想张开口告诉他，我很爱他，就算我走了，我的灵魂也会很爱他。灵魂的爱，应该是永恒的吧。
可现在说出这些话太残忍了，我选择静静地看着他，注视着他，凝望着他。模拟着我走后灵魂陪着哥哥这个最坏的打算。
手术当天，哥哥紧张得唇瓣都在发白，他说他有点说不了话了，那感觉像有东西压在他的心头。
哥哥将我的手放在他自己的心口上，又轻轻放下，他强颜欢笑地看着我：“没事的。哥哥等你出来……”
我闭上眼，被推进去，麻醉打下来之前，我的意识告诉我，我得坚强活下去，哥哥为了救我已经牺牲太多。
再次醒来，窗外照射进来的阳光懒洋洋地铺在我的脸上，然后是坐在我身侧趴着睡着的哥哥。
这次轮到我来摸摸他的脑袋了，哥哥的发丝很柔软，很舒服。
我才刚触碰到没一会，哥哥就动了动，睁开了眼。
哥哥见我醒来，赶紧摁按钮叫护士过来，一双深黑的眸子满是紧张地看着我，没有丝毫移动。
他的眼睛里布满红血丝，眼角都凭生了几道皱纹，整个人是那样的疲惫。
护士过来为我检查了一下，说我情况已经好很多，手术很成功，后面听话好好住院就能痊愈了。
哥哥终于松一口气，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好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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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护士跟哥哥说了很多注意事项，而哥哥用手机认真地记下来。
护士一走，哥哥就转头看到我正在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宝宝很坚强。”哥哥坐回原位，温柔地朝我勾唇笑笑：“宝宝就当是做了一场噩梦，梦醒了又是和哥哥健健康康在一起的每一天。”
我点点头，和哥哥在一起的每一天，我和哥哥都健健康康的。
非常不合时宜的，我还是想问出我的问题：“哥哥…我手术费是哪里来的？”
我实在是太担心哥哥与那些人的交易，他也还只是个16岁的孩子。
哥哥扯了扯嘴角，有些牵强道：“一开始，的确遇到了不好借的人…”哥哥顿了顿，又转瞬间笑着带过：“不过，后面哥哥背后的大老板出差回来，知道了我的情况后他愿意借这个钱，所以一开始那个人我就不借了。”
“没关系的，幸好之前存下来了一点，不然真会被压垮吧哈哈。”
哥哥在笑，在庆幸，我的胸口却发闷，难受……
“好啦，干嘛说这些没用的话，不管要花多少钱，哥哥都会让你好好的，哥哥需要你知道吗？”哥哥抹掉我溢出来的泪水。
“哟，怎么掉那么多眼泪，真的没关系的。”哥哥声音中是毫不掩饰的心疼：“你是哥哥唯一的宝贝弟弟，这样开心点了没？”
我摇摇头，想问他开心在哪。
哥哥打工攒钱很辛苦，借钱很困难，这几天在医院的费用也不少，不仅是因为在市里，还因为我住得是单人间。
“没事的，和你在一起，什么我都能扛过去。欠老板的钱我会努力算上他开得要求一并还清的，不用担心，不用愧疚。好吗？”
哥哥很认真地继续道：“而且该愧疚的明明是我，我把你带到我的身边，我却没能照顾好你，之前只以为你是天生的肠胃不好，没想到唉…”
“是我太疏忽，原来养小孩还有那么多门学问，哥哥会努力学习的。对不起，小绪，让你受苦了。”
哥哥说的话根本不对，我都听到了，医生说我这是先天性的病，是到一定极限就发作了。
本该说我说的对不起，哥哥抢先了，他对自己一点都不好，他喜欢揽错，不喜欢怪我。
“哥哥，我会好好的。”
我一定要健康地陪着他。
哥哥眼眶又泛红，他不爱哭，更不会轻易掉泪。
不过，还有一件事，哥哥已经十几天没抱过我了，这太恐怖了。
我刚想伸出手让哥哥抱抱我，就发觉自己还在输液，只好悻悻作罢。
哥哥挑了挑眉发现我的小动作，“想要亲亲？”
亲亲也不错，我用左手点了点自己的嘴唇，哥哥从来没有亲过我的嘴唇，我一直以为是他不喜欢，那现在我刚经历大劫总可以亲亲这里了吧。
哥哥愣了一下不动，我歪头疑惑为什么他的吻还没到来。
“哥哥亲亲我。”
哥哥笑出了声：“哈哈哈哈。”
“不亲。”哥哥还没等我摆出哭脸就赶紧解释：“不可以亲那里呀小绪。”
“为什么？”
“亲嘴是情侣之间的事，不能让别人随便乱亲。”
“情侣……”我懂了，就像是别人的爸爸妈妈那样，原来如此。
哥哥不是别人，不是随便，只是和我不是情侣。
“唉，这小脑袋瓜，也就读书的时候挺聪明的，其他时候真的好傻哈哈哈。”哥哥补充一句：“但是很可爱。”
既然不能抱抱，不能亲嘴，那狠狠亲我脸颊总行了吧。
我指自己的脸颊道：“亲十下。”
太久没有抱哥哥了，这让我全身都发麻一样带着压抑的难受，我急切想寻求那让人温暖的巢。
哥哥听话极了，俯下身亲了我不只十下。
我看了眼自己的左手背问道：“哥哥，什么时候能拆掉这个。”
意思就是问什么时候哥哥能抱抱我？
哥哥的手又覆在我的脑袋上，揉了揉：“马上就能抱你了，别害怕，我就在这里。”
我满意地蹭了蹭他的手心，一阵心安。
看了眼窗外那个鸟巢，鸟宝宝正窝在鸟妈妈的怀里。
其实有温度的怀抱才是真正的鸟巢，因为那里饱含哥哥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