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人在前厅用喜宴的时候,陆沅沅可就没那么好命了。

    颠簸了大半日的路程连一口凉水都来不及喝,和妻主拜堂之后就被喜公带进新房坐在床榻旁等着。

    到沈家已经是正午,走完这些流程早已日落西山。

    陆沅沅也不敢动,就在浑身已经僵硬的时候才听见门外传来的脚步声。

    “姑爷,二小姐来了,我便先出去了。”喜公眼中难掩怜悯眼神,看着面前端坐着的男人。

    前几日他还特意受沈府嘱托提前几日到陆家教陆沅沅这新婚夜的规矩,其实根本也用不上。想必这一众人里只有姑爷自己不知情。

    这便才有了那一幕。

    —(详见第一章楔子)—

    “姐夫。”掀开盖头的女人与他四目相对,有那么一瞬陆沅沅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多希望自己是真听错了,这样他心里还能好受一些。

    沈清岚的话像是在烧的正旺的柴火上泼了一盆冷水,一切仿佛停滞下来。

    陆沅沅的脑子甚至有些转不过来。

    人在受到某种冲击自己认知的时候会下意识的反问。

    他脱口而出道:“什么?”

    沈清岚像是早就料到会这般,便在他震惊之余自顾自的拉开一旁的雕花梨木椅就这么坐在那。

    沈清岚莫名觉得面前的男人有几分眼熟,她却想不起来。

    见过的男人太多,再过漂亮的男人也不值得让她刻意去记。

    “姐夫。”她又叫了他一声。

    这话让男人虎躯一震,他忘记了自己要回什么话,像是一尊风干的石像。

    “你没听错,叫的就是你。”

    “从今早接亲,到方才拜堂之人都是我。”她伸出食指缓慢的转过来指着自己的脸俏皮的眨眨眼,又道:“丑话说在前头。我也是被逼无奈的,是我母父觉着我姐姐卧病在床无人接亲会闹得难堪,才由我这个妹妹代替她去的。”

    陆沅沅垂下眼眸,胸口里那些羞涩和激动的情绪也伴随着沈清岚的话彻底消失。

    原来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是他弄错了。

    母父只说和沈家定亲,他便先入为主的以为是沈家二小姐。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沈家会给传言中已经病入膏肓的大女儿赘夫郎。

    面前的这个女人并不是他的妻主,躺在床上半截身子已经快入土的人才是。

    原来母父是真把他卖了,一点都没有考虑他今后的处境。

    沈清岚只见他呆愣的坐在那,沉默到一言不发。

    任谁摊上这样的事也会被吓傻。她甚至想过那些没见过市面的男人,听见自己交付一生的妻主是个废人会直接吓哭,又或者是晕倒过去。

    可面前的人却乖巧的坐在那,听她解释过后那如蒲扇般浓密的睫毛垂下来看不出喜怒哀乐。

    本身沈清岚也不擅长和男儿相处,如此便有种烦闷的情绪涌上心头。

    若换做是齐广之那家伙的话又会如何反应?

    是调侃一番之后吓唬他,还是把人搂进怀里安慰。

    那家伙的话恐怕还真就敢搂着自己的姐夫不顾伦理的油嘴滑舌说那些话来。

    看陆沅沅的反应也不排除是他强装镇定,沈清岚见他不说话也是于心不忍。

    又道:“我就是不忍心才告诉你的,这件婚事也就这样了,如此姐夫便在我们沈家好好过日子,从此也是我们沈家的一口人。我们沈家有钱,你就别想和姐姐一同的事情了。只不过是没办法如寻常妻夫那般,其他的都比赘给普通人家好得多。”

    “今晚也不过走个形式,我睡在地上便是。”

    “地上太凉不适合你一个男儿家睡。”沈清岚倒是体贴,考虑的周全。她怕陆沅沅尴尬便提前说出自己的想法来,划清界限也难免让他造成不该有的误会。

    她可是君子。

    毕竟孤女寡男共处一室,女男身体悬殊大,她真准备做什么混账事他恐怕也阻止不了。这么说便是叫他安心,免得他担惊受怕。

    朱栾红帐,红烛灯芯上的火苗闪烁着,滚烫的油珠舔着烛台上的红蜡,顺着烛身滑落。

    凝干的油蜡流淌在烛台边沿微微泛白。窗棂上倒影着的身影被拉的变了形。

    沈清岚的手臂越过床榻边缘的人儿将床榻里面的鸳鸯锦被抱出来,随后她将榻旁的脚踏挪到床榻旁不碍事的地方。

    隔着不算太远却又不算紧挨着的距离,将被褥从中间对折铺在地上。

    那始终端坐着的身影不知何时移到她身边。他伸出白皙的手微微俯身按住地上的锦被。

    那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手背上清晰可见那青绿色的筋脉。

    他的动作却温顺不失仪态。

    陆沅沅在她身旁轻声开口道:“二小姐不比我这乡下来的村夫,您哪里睡过冷板子,我从小什么苦都吃过。这锦被已是我从未见过的上好料子,摸着也足够软和。今日若不是您去接亲,让我自个儿来沈家怕不是要被村里的人耻笑了。”

    “您对阿沅的恩情已经是阿沅还不起的。”

    “阿沅空无一身的来,没什么能报答您今日的,如二小姐所说,今日您也与沅儿一样身不由己。让沅儿睡在地上便是,这么厚实的锦被根本不凉。”

    烛芯上的火苗猛地一晃。

    两人都微微屈身,沈清岚的手停在锦被上,她右手的小指忽的碰到一道温热。她猛地收手,将视线从他的脸上收回来。

    这人生的漂亮的不似人间男儿,倒像是画本上看见的仙人般。一不留神就把人的魂儿给吸进去了。

    陆沅沅是他姐夫不错,但说到底却和陌生人没两样。

    对于沈清岚来说,掀开盖头那一瞬到现在,两人不过是第一次看见彼此。

    他的脸上带着礼貌又略显疏离的笑意,但眼里却夹带着不易察觉的讨好。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在任何时候都以别人的感受为先。

    潜意识的陆沅沅总把自己放在最后。更何况面前的人可是沈家的二小姐。

    若是他那位妻主当真醒不过来,以后他的后半生还要在沈府熬过去,那可都是要看着沈清岚和家主的脸色过日子的。

    他只希望能给面前的女人留下好印象,往以后看在他乖顺的份上能让他好过些,不至于因为今日这件事有隔阂。

    “不行,这显得我多不是女人。你睡榻上吧,这不是吃没吃过苦的事。”陆沅沅的话非但没有让她放心,反倒是让这位从小养尊处优的二小姐心生怜悯。

    原来他在赘进沈家之前就没有过过什么像样的好日子。

    “这世上不是因为谁吃的苦多便是一直要吃苦的,来我们沈家之前的事今后一概不论。在沈家就有沈家的规矩,现在我说的算。我要你睡在榻上,你便睡在榻上。哪那么多事?”

    沈清岚板着脸。

    佯装不满意的表情实则漏洞百出,她的演技称不上精湛甚至显得有些生硬。

    她的这份关怀让身旁心思细腻的陆沅沅都看在眼里。

    他从来没被人主动关心过,心头那丝异样的情绪一闪而过。

    看来这位沈家的二小姐并非外界传闻的那般不近人情,似乎让他窥探到了不同的一面。

    陆沅沅将手收回来,被沈清岚不小心碰到的手背上残留着她余温,他盯着那块被触碰的皮肉随后将手指蜷曲起来,像是无知的小鹿般不知所措的露出一双清澈无辜的眼睛。

    他似是真被沈清岚的话唬住了无措的站在旁边,“阿沅错了,惹得二小姐不高兴,您莫要怪罪阿沅。我一介乡下来的村夫不懂这些的……”

    按伦理来讲沈清岚既已过门就算是她名正言顺的姐夫了,这么叫更像是府里的下人。

    她将地上简易的床铺弄好之后便站起身推着沈清岚的后背将他再次退回床榻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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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与齐秋儿青梅竹马的沈清岚和齐秋儿达成一片,久而久之便对女男界限并不很分明。她尚未意识到自己这样推搡的举动在陆沅沅看来有多越界。

    陆沅沅是什么家庭?

    那可是从小被他爹爹灌输的那些三纲五常,甚至要收敛作为男儿最基本的情绪和欲望。连情窦初开的年纪,村里和他这么男儿都在讨论哪家的女人最易赘最疼人的时候,他却从来没有任何闺友,也从未和旁人谈论过这种话题。

    旁人不论如何起码还有过心中暗自心仪的对象,陆沅沅也从未有过。

    他到现在已经二十,连喜欢的人都从未有过。

    爹爹只告诉他女男之间是要避嫌的,不能有任何肌肤之亲,便是触碰也是大忌。

    沈清岚今晚不但调戏了他,甚至碰到了他的手指。

    如今还……

    这些陆沅沅头脑里嫌弃的惊涛骇沈清岚一概不知情。

    又说自己是什么村夫。

    沈清岚蹙眉把手心下的褶皱顺着边角抚平,听他一口一个二小姐总觉得奇怪。

    她的两只手按着陆沅沅的肩膀,硬生生将人重新按在床榻边上。

    “二小姐二小姐……你准备这样喊到什么时候。姐夫莫要太见外,你和我是自己人,是一家人。”

    她有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呀,从今往后你便和姐姐一样唤我清岚便是。”

    “这恐怕……”他有些纠结的抬眼看向沈清岚,看见她那真挚的表情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说咽回去。

    “哎呀这有什么的呀,我母父,我姐姐都这么叫我的。”沈清岚又道,“秋儿也是这么叫的。”

    他红了脸微微撇开视线不敢和沈清岚对视,“我知道了,清岚。”

    “你离得有些太近。”陆沅沅实在是不习惯猛然和女人如此亲近,哪怕对方是自己妻主的亲妹妹,于是便小声出言提醒。

    “哦,抱歉。”沈清岚这才把搭在他肩膀上的双手放下来。

    气氛又陷入一阵尴尬,沈清岚又是没察觉到陆沅沅的情绪。

    陆沅沅的手攥紧膝盖上喜服的红绸,这件喜服挂在他身上颇有些不合身,本也就是沈家随便让人做的并非如沈清岚身上的那件量身材质。

    反正只穿一次,没人会在意一个冲喜夫郎的喜服是否合适,连如今离他近在咫尺的沈清岚也没有注意到。

    他轻咬下唇欲言又止,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可眼前粗枝大叶的某人压根也没注意,在解释完一通之后心里同母父一同坑人的愧疚感随之消散。

    压在身上的那副重担卸去,从昨日自酒楼被抬回来到现在愣是没休息好,现在一股困倦感顺着身子窜上来。她抬脚走到地铺旁边一屁股坐上去,她把手搭在肩膀的酸疼的关节处转动着手臂。

    “哎哟哟……真是又累又困的,折腾一整天,姐夫你比我还累吧?哈……”她张口打了一个哈欠道。“还是早些休息吧,明日母父肯定要你早起去看看姐姐,然后还要……”

    陆沅沅的声音忽然突兀的响起打断了她的话,“清岚。”

    “嗯。”她想起没拿枕头,便又起身将床榻上那一对枕头里随便拿了一个扔在地铺上。

    又环顾四周锁定妆奁台旁边的漆红色的雕花木柜,她拉开柜门果真又别的被子,她便又抱过去当做盖在身上用的。

    “秋儿是谁呀?”她听见陆沅沅问道。

    “我的竹马,同我一起长大的。以后你们会有机会见面的。”沈清岚不甚在意,眼皮子已经困得打颤了,便将身上的婚服褪去只留下一件素白的里衣。

    竹马?

    陆沅沅正想着,便听见窸窣的脱衣声,紧接着烛灯便被吹灭。他意识到沈清岚的动作,赶紧上床转过身不敢再去看她。这人真是……竟然一点也不避讳他的身份。

    地铺上的人可没注意这些,刚沾上枕头便传来轻微的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