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的陆沅沅听着他们三人聊天,那些话一字不差的都传进他的耳朵里。
不过这件事和他可没有任何关系。
终于把最后的两件衣裳洗完,陆沅沅仔细的收进筐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已经紧贴着山腰的落日,心道不妙。
他再没心思继续听他们说闲话,急匆匆的背上装满衣裳的竹篓朝着回家的小道去。
陆沅沅的步子很快,不敢轻易耽搁。脑子里满是一会儿回家要做的事。
要先把洗好的衣裳都挂起来,然后要把择剩下来的菜根子剁碎和粟米混在一起喂鸡。
之后还要给阿爹打下手帮忙,昨日阿妹吵着要吃炖鸡,他还要把鸡杀出来收拾干净。
不然她肯定又要大喊大叫的发火,谁都没法好过。明明都已经吃的胖的快看不见脖子了,阿爹还是鱼肉荤腥的继续喂。
……
直到陆沅沅走到家门口看见一辆与村子格格不入的马车停在门前。
——
“丁卯癸丑己巳乙亥……”
陆家母父紧张的咽了咽口水,又听面前的老头摸着胡须,眯着眼睛打量起他们俩。
他们不敢对上老头的眼睛。
只得将不安的眼神放在一旁那位衣着华丽,如一只孔雀般的沈家主夫苏念笙脸上。
二人堆着谄媚的笑,目光逐渐落向他手里沉甸甸的银袋子,就在他们想要伸手接过的时候,那夫人冷哼一声将手收回。
两人的动作也尴尬的僵持在半空。
只听苏念笙道:“你家的那个男儿是这个时辰生的吧。”
“我的意思是,他的八字可是方才先生说的那样,分毫不差?”
陆家母父对视后也明白彼此心中意图,眼下这沈家专程跑到清荷村这种破地方要花五十两买下自家的男儿做赘夫,这到手的机会可不能就这样放走了。
毕竟若是把陆沅沅许配给旁人,怎么也不会值这个价。
他们不会认识比沈家更好的妻家。
几乎没有片刻犹豫,他们立刻承认下来:“哎,那是自然。这八字确是我儿的,不会弄错的。您也晓得这可是上报官人的,我们可不敢糊弄官家。”
这话让苏念笙的心瞬间咽进肚子里去了。
眼下他那卧病在床的女儿还等着续命,他现在也是走投无路了,才寻得此法来试上一试。
甭管有没有用,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如此我也放心了,咱们说好了。五十两,外加苏城的一桩宅子和一间铺子。这足够你们在苏城生活了。
要是靠你们自己,恐怕一辈子也没机会混到这种水平。”
苏念笙打心眼里看不上面前的这对妻夫,特别是他们那贪婪的眼神。
他心想这两人的男儿可别跟着他们染上什么不好的陋习,到时候去了沈家他可要花些功夫好生调教一番,免得丢了沈家的人。
毕竟赘出去的男儿泼出去的水,这买卖一旦做成了,陆沅沅可就是沈家的人。
不管怎么说言行举止在外人眼里,那也代表沈家的脸面。
“您说的是,这也都是沾了您的光,我们家沅沅有福气才能凑上这样的机会赘给少家主。”
苏念笙说完这才把银袋子随手扔给二人,随即吩咐身后的随从拿出早就提前拟好的婚契递给他们。
“你们就在这画押,省得到时候闹出什么节外生枝的事。”
跟在身后的随从将那张婚契展开,上面密密麻麻的写着陆家妻夫看不懂的字。
他们二人靠种地为生,一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不过是苏城附近的小镇,更别提读书识字了,那是一辈子都没碰过的。
不过他们也不需要看懂,只需要知道在这上面画个押方才那些沈家的给的许诺都会实现。
他们再也不用为自己的女儿赘夫凑不到钱盖不起房子而发愁了。
飞黄腾达近在眼前。
他们便是想也没想,就在随从走到他们跟前把一个四方的印泥盒子打开的时候,把拇指按在上面捻了捻。
随即便毫不犹豫的按在婚契上。
“成了,您瞧瞧这样行么。”
两个人一点不拖泥带水,生怕面前的夫人反悔似的,把画好押的婚契双手捧着递过去。
两个手指印清晰可见,这下便确保了万无一失。
与其说是你情我愿的婚契,不如说是一张卖身契。
这张轻飘飘的纸便把陆沅沅这一生和沈家捆绑,再无逃离的机会。
除非沈清安有什么过失,且主动自愿的休了他,否则他一辈子不可能轻易的离开沈家。
这无非是从一间牢笼到另一间听上去让其他男儿艳羡的漂亮牢笼。
苏念笙满意的看着婚契,终于难得的露出一丝笑意来。仿佛已经快要看到女儿重新从床榻上坐起来的模样,自从沈清安卧病在床他脸上再没看见过这种笑。
“那就这么说定了,母父之命,媒妁之言。这是桩上好的姻缘,我看着俩孩子合适的很。前阵子我还去寺庙里烧香拜佛,专门求了签,连菩萨娘娘都同意了。”
苏念笙也是撒谎不打稿,他的确是向观音菩萨求了签,不过可不是姻缘签。
紧接着他便说出了那句,任何一个丈人都会说出口的经典发言。
“你们就放心好了,日后我也会把他当做自己的儿子来疼,是不会让他在沈家受半点委屈的。”
“待日后清安好起来,我定叫她亲自登门拜访。”
他们俩听见这话连连摆手,“不敢当,少当家的日理万机,哪里有空到我们这拜访。
这这礼节都放一放,等她身体好些了再来也不迟。沅沅那孩子打小就不开窍,到时候哪做的不对您尽管说他便是。”
“时候不早了,我们也先告辞。至于婚期……”
苏念笙将摩挲着手里的婚契,卷起来把它放进领子里贴在胸口的位置才算是安心。
他带着先生和侍从拜别,又道:“便定在这个月初九吧,这日子找先生算过的是个吉日。”
说罢,便才踏上马车缓缓离去。
这奇怪的马车还没等陆沅沅走到门前便就离开了。
他便也只看见了一个宽大的车尾以及车辙扬起的那坡尘土。
陆沅沅怎么也不记得家里何时攀上或认识这样的权贵。
他说不上来,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待他走进家门,母父便一反常态的热情的好似变了一双人一样迎上来把他背上的竹篓拿下来。
那种脸上藏都藏不住的笑非但没让他心中的不安和疑虑打消,反而让他更加警惕。
紧接着母亲则是鬼鬼祟祟的东张西望,随后一头扎进屋子里也不知道去干什么了。
只听陆父开口道:“沅沅你可算是回来了,方才我还说太阳快下山了不安全,正准备叫你阿娘去寻你,这总算是放心了,洗衣裳可还累着了么?”
忽如其来的热情让陆沅沅心中有些抵触,父亲的手亲热的拉着他,手掌温度传来的瞬间只让他感觉别扭。
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她什么时候对自己这么主动,陆沅沅不动声色的把手从他温热的掌心中抽出来。
微微蹙眉道:“没有。我和您说好了的,回来帮忙杀鸡,不会晚回来,是掐好时辰的。”
陆父感觉到他抵触的动作脸上的笑收回几分,可想到那桩事心里便压着脾气。
到底是习惯了对待陆阮阮的态度,她也不再准备绕圈子。
“有件事爹要给你说。”
陆沅沅早就习以为常,只当是她又提出什么要求来,或者是阿妹又惹出什么事情来要擦屁股。
他一边抱着竹篓走到树旁,一边把堆在地上的麻绳扯开。绳子绕过树干扎紧固定好之后,又把篓里的衣裳抖开挂在上面。
陆沅沅面无表情道:“什么事阿爹您说便是。”
陆父也是开门见山。
“我跟你娘给你说好了一门亲事。”
陆沅沅挂到阿妹那件衣裳的时候特意把上面的褶皱的抚平,当指腹顺着边缘拉开衣袖,麻绳上的倒刺就这样刺破他的指腹划开一道口子。
起初是看不见的,隔着秋日蝉鸣。陆父的话雾蒙蒙的让他思绪漂浮着无法落定。
树干上挣扎鸣叫的蝉拼命向上,企图能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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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这最后一天的劫难,可最终在攀爬中再逃不过注定的命运。
那干枯的空窍落在树根旁的土壤。
蝉,终于咽了气。
血顺着肉色粉嫩的指腹里那翻出来的细肉处渗出,把阿妹的袖口染了色。
陆沅沅僵硬的开口,“亲事?”
陆父不善伪装,对这个男儿也是极没有耐心的。
他着急的走到陆沅沅身边把他手里的衣裳拽出来扔进篓里用手抓着他的肩膀,他眼里的兴奋和激动毫不掩饰,用力摇了摇发愣的陆沅沅。
“对!绝对是上好的亲事!十里八乡没一个男儿能比你赘的好,母父也能跟着你扬眉吐气了!”
那马车的背影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只听陆父又激动道:“足足五十两银子啊!咱们一家不吃不喝十年也攒不够这么多银子!”
“甚至聘礼还有一间苏城的铺子,还有带院子的宅子!城里的宅子!”
“这下你阿妹再也不用发愁了,这种家底你赘过去就跟着享福吧!”
听见这话陆沅沅一点高兴不起来。
没有提前和他商量就这么敲定了。究竟是真的为了他,还是为了这些条件不用想都知道。
只是陆父口中那样层次的人家怎么可能看上他,母父又怎么可能认识那样的人?这些他还来不及思考。
陆沅沅顿时生出一阵无力感。
他早就意识到自己是村子里为数不多,甚至可以说是最漂亮的男儿。
母父的意图早从两年前他到了适婚年龄时,他就早早发现了。
他们准备把自己当做筹码卖出去,最好买个好价格,可不能亏本。
为了给俺妹赘那个她看上的镇上李秀才的独子。
可人家那个条件怎么会看得上她便提出来了苛刻的条件。可她又闹着说非他不赘,眼看着自己女儿不赘夫郎俩老人跟着干着急可又没别的法子。
阿妹早被惯坏了,若是说两句让她赘别人,她便会疯狂埋怨是母父没本事才让她赘不到心爱的男儿。
这两年连续不断的有人说亲,可他们都觉得不合适。应该说是价格不合适,他本以为即便会赘人也不会有那么快,毕竟母父开出来的要求确实是过分。
一个乡野里的村夫,再怎么漂亮也不不过是个村夫。
陆沅沅蠕动着嘴唇,挤出来一句:“谁。”
“是哪家的女子要赘我。”
陆父见他问这种话当他已经接受了这桩婚事,这个逆来顺受的男儿从小到大就最听他们的话。
其实小的时候陆沅沅的性子也执拗的很,不过陆父可不惯着,经常通过暴力来解决问题。
久而久之也把他的性子磨成了现在的这副模样。
他其实也幻想过一个心爱的女人把他从这种泥潭里拽出来。也可悲的盼求可以和自己真心喜欢的人在一起过一辈子。
“沈家。”
“苏城的那个沈家。”
陆沅沅转过头对上陆父的眼睛,那眼神直勾勾的有些瘆人。
随即他扯了扯嘴角轻笑一声,那笑别提多牵强。这下他明白过来了。
“方才那马车是沈家的。”陆沅沅说道。
“沈家的。还能赘夫的也只有那个二小姐了吧。不过怎么会看得上我?”
陆父正准备反驳他些什么,恰好被刚从屋里安顿好的陆母撞见。她先前一步挡在他身前捂住他的嘴。笑容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把自己那个蠢夫郎挤开,随即道:“那些权贵的想法咱们怎么会知道。不过今日来到时候点明了是冲着你来的。”
“那苏夫人去前阵子去给‘她’求了姻缘签,许是信这些东西,签上定是说了些什么。”
“夫人专门到咱这来的,签上抽来的八字竟与你分毫不差,天赐良缘。”
这姻缘签上竟还有八字么?陆沅沅不懂这些,他也从没去过寺庙。
只听陆母又道:“夫人说了她认识官府的人,便是咱们上籍的册子都在那,便顺藤摸瓜的寻来咱们这了。”
陆沅沅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具体的古怪之处他也说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