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檀猛地站起来,向院子里走去。
外面谢无微正在快乐地吃饭,刚往嘴里塞了一块香喷喷排骨,就抬起头来眨巴着眼睛看着走出来的江檀。
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我还没开始吃你那份呢。
“那人动过手脚的汤在哪?”
谢无微转过身,指向厨房外的空地。
江檀快步走上前,十分谨慎地用帕子的一角轻轻蘸了些许,用手扇着闻了闻,皱起眉头。
汤里确实下了药,但他居然分辨不出是什么,更不清楚药效,若不是提前知晓,他恐怕会以为是什么特殊的香料。
只好转头去问还在大快朵颐的谢无微,“你是怎么发现他的?”
谢无微把骨头吐出来,擦了擦嘴角,“就那样发现的,他用了些幻术遮掩行迹被我识破了,怎么了?”
“刚才那个人死了。”
谢无微拿手托着腮,若有所思。
不应该啊,那家伙中了他的术法,浑身上下能动的只有眼珠子和舌头,是怎么自杀的,提前服毒了?
什么人这么恨江檀,我跟江檀打了这么多年,也没把他怎么样呢,这些人又算什么东西。
“你先进屋,不要出来,我叫人处理尸体。”江檀对他说道。
谢无微抱着自己的碗筷,外加一盘排骨,顺手又从江檀盘子里叉走一块,十分识趣地离开了现场。
片刻后,江檀的近卫悄无声息地出现,拱卫在门外。
岑连台也赶到了,进门什么都没说,直接去看那具尸体,半蹲在旁边,一脸疑惑,“这个人有些眼熟……这不是内门弟子丁岄吗?”
“有面具,摘了再看看。”
岑连台这才发现面具的痕迹,伸出两根手指,沿着脸颊处,面具与皮肤的缝隙一撕,就露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岑连台看看那人原本的脸,又看看自己手里的面具,抬头看向江檀,面色复杂,“此人会不会与大师兄有关?”
“无凭无据。”江檀静静地说。
岑连台站起身,叹了口气,“师弟是怎么发现他的?”
江檀听到这话,略带僵硬地移开视线,只好把谢无微的话重复了一遍,“……他用了些幻术遮掩行迹,被我识破了。”
“尸体我让人带走查身份,这几日你小心,附近我会多派些人把守。”
“多谢师兄,但不必了。”
“真的不用?”岑连台与他一道往外走,刚走了几步,就笑着停下脚步看向饭桌,“吃的什么呀,这么香,怪不得不愿意与我一同用膳,原来是偷偷开小灶呢。”
“话说……谁给你做的饭?”他歪头看向江檀,继续半开玩笑地说,“你最近老往回跑,不会就是因为这个人吧?”
“没有……”
“真的?”岑连台心想我信你才怪,从小有事瞒着就是这个样子,师兄我一看就知道。
唉,真是师弟大了不由人,都学会有事瞒着师兄了。
他有些好奇地回头看了眼屋内,到底是什么人藏在屋里呢?
这个人做饭很好吃,可能还挺能打的,说不定那个凶手就是他抓的,还能让师弟没事就陪他待着。
根本猜不到是谁啊。
岑连台抓心挠肝的好奇,但既然师弟不愿意透露,他也不好多问,只能笑着拍拍江檀的肩膀,“不用送我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等到外面的人都走了,谢无微才从房间里走出来,从桌上顺了串葡萄捻着吃,看着窗户出神。
岑连台绝对发现了,虽然感觉江檀也没真心想瞒他。
“那怎么办?”镜子问。
“没关系,就算完全暴露了,见鬼的也是他岑连台,不是我。”谢无微往嘴里扔了颗葡萄,又看了一眼窗外江檀的背影,端着果盘走了。
*
夜晚的太一宗万籁俱寂,只有偶尔几声虫鸣。
谢无微没有早早去睡觉,他在院子里抬头望天,今天月色不错。
但总感觉还是他死的那天,月亮最好看。
谢无微把铜镜拿出来,用帕子擦了擦镜面。
镜子突然开口问,“要是没有江檀复活你,你有什么备用计划吗,不会真没想过后路吧?”
“……有。”
有是有,但当时没打算用。
谢无微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把话岔开,“怎么突然问这个了?”
“一直想问的,之前不提,是怕你想起以前的事难过。”
现在就不一样了,现在你每天都高兴地给江檀添一些若有若无的堵,看着正常多了。
“谢谢你,但其实不会难过。”谢无微笑笑,“现在这样,已经比我当初预想的好太多了。”
谢无微向后靠在椅背上,“人果然还是得活着啊。”
镜子没有再说话,只是忠实映照着谢无微的模样,和他背后沙沙作响的树梢。
谢无微准备再伤感一会儿,顺便再吃点美味脆葡萄,突然听到身后的门开了,下意识地回头。
江檀站在门口,不知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站了多久。
他缓步走过来,拿起扣在桌上的铜镜,静静端详,“哪来的镜子?”
谢无微眨眨眼,表示你说啥呢,反正他与镜子的交谈无人能听见,江檀也只能看见他半夜闲得发慌照镜子而已。
现在的谢无微总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他像一张寂静的旧画,画里的人明明还是记忆里的样子,但随着时光流逝变得模糊不清,好像是变在那双黑眸里,又好像没有不同。
好在他现在笑了,打破了那奇异的寂静,眼睛里的冷感散去,淡色的唇泛起弧度,看起来很是真诚,他把装葡萄的盘子端到江檀面前,说的话也很贴心,“要不要葡萄?甜的。”
“不要。”江檀毫不犹豫地拒绝。
谢无微便往自己嘴里塞了一颗,葡萄在嘴里爆开,有一股好闻的果香。
“谢无微,你是怎么死的?”江檀看着那双黑瞳,没有预兆地开口。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什么语气,也没有情绪,就只平静地盯着谢无微的眼睛。
“大概……是自杀吧。”谢无微一反常态,没有顾左而言他,而是真的回答了这个问题,“我记不清了。”
“为什么自杀?”
因为要杀那个东西,我只能连带自己一起杀掉。
谢无微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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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解释,轻轻摇了摇头,“我忘了。”
江檀起身,随手把铜镜扔回谢无微怀里,“把你的镜子收好,没事别拿出来,跟我来。”
镜子小声问,“他不会怀疑你是装失忆吧?”
“怀疑是肯定的,但没确定,他要是确定,早就拔剑与我打起来了。”谢无微把镜子往怀里一揣,跟在江檀身后进了屋。
“你坐在这。”江檀指了指镜子对面的圆凳。
谢无微就在镜前坐好,镜子里清晰映出他的脸与身后的江檀。
谢无微盯着镜子,他没在看自己,他在看江檀。
江檀长得很好,这一点谢无微早就知道,更别说外面的人拿来夸江檀的话有那么一箩筐,但他很多年没有认真看看江檀了,毕竟面对面打起来的时候,总不能去盯着对面的脸看吧,一分心就容易挂彩。
这家伙眼睛颜色浅,小时候这样,长大了也这样,眼睛颜色浅的人畏光怕太阳,他小时候遇到大太阳天,就会站在别人影子底下,谁知道当年那么好的小孩,长大了会变呢。
谢无微托着下巴,看着镜子里的江檀发呆,直到江檀转身,从小抽屉里拿出个小盒子来。
谢无微现在一看见盒子,就想起当时江檀拿来往他身上画的红色香泥,立马转过身去,想看个清楚。
“就这样,别动。”江檀说。
谢无微眨眨眼,抬头看去,就见江檀用玉簪头撬开小盒,挖了一点里面的膏体,低下头,将白色乳膏点在他下巴上。
江檀的头发向来梳得整齐,向上束起,再戴上发冠,即使低下头来,也不会有什么碎发散落下来,眼睛和睫毛都被眉骨投下的阴影笼罩,看不清神色。
再往下看就是高高的衣领,和脖颈的线条。
谢无微干脆闭上眼睛,随便吧,爱咋地咋地,但闭上眼睛,更能感受到玉质簪头在脸上划过的感觉,还有乳膏散发的淡香。
刚想重新睁眼,却隐隐感觉这个味道有些熟悉,他绝对在哪里闻到过,但一时想不起更多。
一根手指轻轻按在他的眉心,江檀那毫无感情的声音响起,“别皱眉。”
背后的镜子映着一坐一立的两个人。
过了许久,江檀终于把手里的玉簪放下,“好了。”
谢无微其实已经隐约猜到了江檀要干嘛,那小盒里面装的东西应是拿来易容的,不愧是江宗主,手里真有些好东西,这东西可不常见。
他回头默默看向镜子,心想,只要不是丑到离奇就行。
镜子里的人乍一看非常陌生,只不过从某些角度看,还是与他自己有些神似,肤色还是苍白到病态,眼神依旧空洞无光。
谢无微对这张新脸没有任何意见,虽然没有他之前好看,但也不差,江檀还是有些品味的。
江檀转身把小盒子放回原处,这东西是他早年偶然得到的,放着落灰了许久,今日才突然想起来,效果竟出奇的好。
他转过身来说,“师兄必定会想见你,见了就说是我请你来做客的。”堵不如疏,也只能这样了,总不能一直关着谢无微。
谢无微点头,心想江大宗主真有雅致,把人从棺材里扒拉出来做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