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哪，说！”</p>
不见天日的地下囚室内，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扑面而来，火把熊熊燃烧，照得满墙刑具凶光毕露，仿佛贪婪环伺周围的妖魔。</p>
那受刑的男子披头散发，大汗淋漓，早已被折磨得脱了相，全然看不出年纪，良久过去嘴唇才微微一颤，声音几不可闻。</p>
“就在……这。”</p>
端坐一旁监刑的官吏开口了，阴晴不定道：“人都不见了，还想装傻？好，我便让你亲眼瞧瞧。去，把那假货带来。”</p>
佩刀的禁卫转身朝外走来，魁梧如一座小山，潇湘意识到什么，惊恐地蜷起身体，拼命往霉烂的稻草堆里缩，恨不得把自己整个埋进去，然而那侍卫只伸手一提，便将她拽了出来。</p>
“来，小姑娘，过来。”那人抬手一招，拇指上套的黄玉扳指莹润生光。潇湘两腿抖得像筛糠一样，可臂上那只手铁箍般紧紧扣着，不许她后退半步，几乎是半拖半拎地将她搡了过去。</p>
“睁大眼睛看看，这个人，你认识吗？”</p>
腐臭扑面而来，潇湘只感觉腹中剧烈抽搐，五脏六腑都被恐惧绞紧了，只顾闭上眼睛拼命摇头。</p>
“不认识？”监刑官吏抬了抬眼皮，一只大掌随即掐住了她的下巴，强行将她的脸扳向木床上奄奄一息的男人。“再看看，看仔细些，可别认错了。”</p>
男人下颌歪斜着，嘴已经合不拢了，牙齿也落了几颗，须发枯草般一绺绺打着结，若非仍因为痛苦而微微颤抖，几乎已与死人无异。然而潇湘却不知怎的，竟从那张可怖的脸上看出了点莫名的熟悉，某种恐惧之外的情绪猛然冲上胸口，过于庞大以至于无处可躲，她突然号啕痛哭起来。</p>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p>
似乎是被这撕心裂肺的哭喊唤回了些许神智，那受刑之人眼皮颤巍巍地分开了一条缝，眼球肿胀充血，“嗬嗬”地喘着气：“她……你……你把她……”</p>
“欺君大罪，死有余辜，念在她年幼无知，又受人蒙骗，仅仅只割了一条舌头，已算是格外开恩了。”官吏推开潇湘的脸，抽出手绢擦拭指尖，语气平淡地回答。</p>
男人面皮猛地一哆嗦，如遭芒刺入骨，整张脸因为痛苦而愈发扭曲，近乎狰狞。</p>
“儿……尝蒙父恩，为雪先君不白之冤……备极楚毒……不足惜也……然幼女何辜、幼女何辜？！咳咳咳咳咳！”</p>
“令尊专权乱政，欺君毒民，按律当举族连坐，流放不赦，崔寺丞司刑多年，自不必本官赘言。可如今偏不能按律行事，只因有人跑了。”</p>
官吏慢条斯理地说，起身原地踱起步来：“她为何要跑？带了什么？投奔谁去？背后又系着何等勾当？一概不知。呵呵，托阁下的福，待擒回此女时，一条舌头怕是不够用。”</p>
男人啐出一口血沫，似是想笑，然而嘴角刚提到一半便被一阵痉挛打断，只能嘶声诘问：“垂髫幼童，饮食尚不能自理……焉有图谋？”</p>
“幼童无谋，未必无人替她设谋，相公掌政十余年，门下鹰犬如云，遍布朝野，孰知有无布置？”</p>
官吏徐徐转着拇指上的黄玉扳指，对上男人仇恨刻骨的目光，竟忽地笑了，话锋一转：“莫要这般看我，圣人震怒，此事谁办不好谁掉脑袋，我也不敢不慎重行事。”</p>
说罢又循循善诱道：“那女孩每在外流落一日，事情就愈难收场一分，既没有图谋，何不言明她的下落，就此息事宁人？如此我还可在御前替你求告两句，保她一条性命，总比被五花大绑地押回来问审要好，是不是？真到了那时，怕就没人救得了她了。”</p>
好话歹话都已说尽，男人却充耳不闻，兀自阖上了双眼，官吏面上闪过一丝阴鸷，愠怒拂袖，大步走回座椅前坐下，寒声道：“继续。”</p>
一张又一张湿桑纸覆上男人的脸，此刑名为贴加官，湿纸渗出的水淌进口鼻，能叫人生不如死。起初男人还会挣扎，渐渐的，便几乎不再动弹了，只剩下手脚时不时抽搐。</p>
不知贴到第几张时，纸下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呜声，仿佛想要说什么，监刑之人立刻抬手叫停，亲自上前揭开湿纸：“想通了？”</p>
只见男人脸色青白，清水不断从五官流出，大张的嘴唇翕动开合，却发不出声音，他不得不俯身凑近，才勉强听见几个气若游丝的字眼。</p>
“父死……忠……子死……孝……驮马……亡道……国……亡……君……”</p>
官吏瞳孔骤缩，骇然地后退了半步，怒喝道：“放肆！大胆逆贼，死到临头竟还敢谤君辱上！尔等莫非真有不臣之心？！”</p>
满室寂静，再无人回答。男人双眼翻白，瞳孔散尽，死死瞪着上方某处，胸口如一截朽烂的枯木般凝固不动，彻底断气了。</p>
潇湘惊慌失措地目睹着眼前的一切，头脑一片空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这些人又是谁，唯有恐惧溢满了胸膛，直教她牙齿打颤，无法喘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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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缭乱中，囚牢深处传来一阵断续的哀哭，凄切沙哑，声调却时高时低，仔细听来，竟是在唱着什么。</p>
“六月风雪摧玉柱……明镜一夜碎紫枢……”</p>
狱卒拖来一卷旧席，草草裹起尸身，官吏面无表情地立在一旁，闻声皱了皱眉：“何人？”</p>
禁卫答道：“回禀大人，是孟氏那疯女人。”</p>
官吏显然没料到此事，不悦地侧目瞧来：“她怎么在这？”</p>
禁卫忙躬身抱拳：“她发疯后便一直想方设法地寻死，连捆住手脚也不管用，卑职恐负大人所托，擅作主张将她移来此地，用匣床绑紧了，以防不测。”</p>
官吏转身往牢门走去：“人在哪？去将她带来。已经折了一个，另一个再出差池，倒真要变成一桩悬案了。哼，本官却不信，一个毛头小子，还拖着个娃娃，能跑到哪去。”</p>
与此同时，那遥远的声音也唱到了最后一句：“妇人依倚夫与女……明月清风心亦舒……亦舒……亦舒啊……”余音拖得极长，仿佛在殷殷地呼唤谁。</p>
潇湘被人从墙角拽出，踉跄着朝外拖去，听闻这二字后浑身一震，颅中犹如惊雷炸响，思绪霎时一清——亦舒，那是她的名字！</p>
呜呜啜泣声里掺进了沉闷的钝响，仿佛有什么重物正被缓慢推动，女人疯癫走调的歌声逐渐飘散，终于化作一句怆然长叹。</p>
“亦舒吾爱，阿公去矣，阿娘亦随，遗汝孤身，莫怨吾二人。”</p>
“咚！！”</p>
重物坠地的巨响震耳欲聋，禁卫面色剧变，拔腿向来处冲去，官吏厉声呼喝，被惊动的狱卒举着火把鱼贯而出，霎时间人影攒动，吆喝声、脚步声、铁链碰撞声搅作一团，唯有潇湘木然僵立，仿佛被抽去了魂魄，一动不动地呆住了。</p>
他们是……</p>
记忆如决堤洪水般轰然涌来，斑斑血迹刺进眼底，泪水夺眶而出，潇湘疯了似的挣扎起来，痛哭嘶喊，口中啊啊大叫不止，拼尽力气想追上那被草席卷走的尸身。</p>
他们是她的爹娘。</p>
*</p>
第十一次被轻而易举地从梅花桩上掀下来后，朱菀彻底打消了不切实际的幻想，自暴自弃地把木剑往地上一放：“不打了不打了，再打也是白挨揍，我认输。”</p>
朱瀚单手持练习用的木剑，另一手负于身后，周身霸道的剑意未收，瞳中一点精光锋利如电，飘然落定，不怒自威。</p>
“比起四月前，确有进步。但，还不够。”</p>
朱菀期望落空，正满腹幽怨，撇了撇嘴嘟囔道：“又不是人人都能像您似的。”</p>
场外观战的朱渊赶紧跑进来，呵斥道：“少贫嘴，快起来。”又转头替闺女说好话：“虽然无人督促，但这丫头四月来确实丝毫未懈怠，日日都晨起暮归，勤于练剑，看来还是悟性不够，缺了点天分。”</p>
朱瀚威严地一颔首，没接话，从袖中抛出个玉匣，朱菀眼疾手快地凌空接住，好奇地掂了掂：“这是什么？”</p>
“雷蚣伏壳，铸剑时可用。”</p>
匣盖嗡然弹开，百足之虫已被开膛破肚，特意避开了漆黑的背甲，残存雷息仍沿着暗纹游走，白光噼啪迸溅，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无声铺开。</p>
朱菀瞬间一蹦三尺高，惊呼道：“四阶雷蚣！”随即才反应过来，大喜过望：“我能有自己的剑了？”</p>
朱渊也吃了一惊，笑道：“看来大哥这趟离岛，收获当真不少。”</p>
“金丹比之开光，犹如江河比之沟渠，得此道后，天地骤阔千百丈。”朱瀚答道，又转向朱菀，“先体悟此物气息，待你筑基，我便请人为你锻一把好剑。”</p>
朱菀被宝物收买，怨气一下散得精光，高高兴兴地拱手道：“好！多谢大伯，咱们一言为定啊！”</p>
“说过多少次，家门之外叫师父。”朱瀚板着脸训了一句，朱菀立马笑嘻嘻地改口：“好好好，师父师父。师父，等我筑基，是不是也能像师兄们那样，出去四处游历了？”</p>
“自然。”</p>
还没等朱菀欢呼，朱瀚的一盆冷水已经兜头浇下：“但以你如今的进境，想要悟道筑基，至少还需十年。”</p>
“十年？！”朱菀瞪圆了眼睛，愤怒嚷嚷：“那怎么行，我都成老太婆了！我不信，朱慕那小子都能筑基，我难道还能输给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