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佑霆哥,你认不认识能治好骨髓炎的医生?”霍思瑶直奔梁氏集团来,就是想问这个。
梁佑霆突然从椅背上直起上半身,眉头紧皱:“你?”
“不、不是我,是林子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我资助的男孩子。”
话音刚落,偌大的会议室里一时静默,空气里漫着微妙的僵持。
半晌,他才开口,语气并不友善:“钱哪里来?骨髓炎治疗动辄上百万。”
霍思瑶开始支支吾吾:“钱……阿哥这几年都一直在帮我资助阿朗,或许他会有办法。”
梁佑霆鼻息轻哼,发出了奇怪的笑声。
气笑的。
霍思珩都自身难保了还在做慈善?这大概是他今年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我没理由帮他。”他明确拒绝了这个请求,“而且我并不觉得你和霍思珩现在有能力资助这样一个病人。”
这几句话戳中了霍思瑶的内心,她想起了蔡院长的话。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
在她听来无异于——
没能力就不要给人希望。
八年,在她身上不过是一睁眼一闭眼,在别人身上却是实实在在熬过去的朝暮浮沉。
哐当——
会议室的门应声朝外推开。
门外刚才正窃窃私语的几个总监猝不及防,当即作鸟兽散,手忙脚乱拿起纸笔、敲击键盘佯装办公,视线仍不住悄悄往这边飘。
一阵高跟鞋的声音过后,会议室里只剩下梁佑霆一个人,僵在原位。
他并不后悔刚才的拒绝,可此刻却眉头紧锁,心口莫名堵得发闷。
*
回去路上。
这些天,梁佑霆暂住在半山别墅,衣食起居都由管家福叔料理。忠叔落得清闲,只负责开车接送,慢慢也跟霍思瑶熟络起来。
他见车厢里情绪不对劲,想必是自家少爷又说了什么不讨喜的话,便开口安慰。
“小姐,少爷常年周旋商场,嘴上可能不近人情些。不过他对儿童之家那孩子很上心,每年寄来的信,少爷都亲手收好放在书房里。”
“……”
他还藏信???
霍思瑶更是烦闷,回到半山别墅就直接上了三楼的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以前霍思珩和梁佑霆每次有编程大赛时,都会在这个房间里待上几天几夜。
如今书房闲置,应该也不算是私人区域了吧。
她迟疑片刻,轻轻推门而入。
书房里的陈设还和原来一样,干净的像是没有人来过。霍思瑶环顾四周,在靠窗的实木书桌一角发现了一个深棕色的木盒。
抽开盒盖,里面整齐码放着厚厚的信件,按年份整齐排序,信封的边角都压得平整,没有一丝褶皱。
像是梁佑霆偏执的习惯。
她取出最旧的一封,目光落在少年青涩的字迹上。
「阿瑶姐姐,我的腿又疼了,夜里疼得睡不着觉。我不敢哭,我哭了他们就笑我“大喊包”。」
思绪回到十年前。
霍思瑶大一,她开始每周雷打不动去圣道儿童之家做义工。
那天冬日的傍晚,夕阳烧红整个园区。
她蹲在梧桐树下,看见瘦小的少年独自靠墙坐着,长裤遮住小腿,额角细密的冷汗,和周遭逐渐下降的气温落落寡合。
少年应该是新来的,之前并没有见过。
她拿出纸巾替他擦了擦汗:“小弟弟,你哪里不舒服吗?”
林子朗咬着唇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没事的姐姐,我不疼。”
那时他才八岁,正是贪玩的年纪。
后来霍思瑶才知道,他的腿得了慢性骨髓炎,家里支撑不起昂贵的医药费,被丢弃在儿童之家门口。
父母无情的转身,他拄着拐杖的无力追逐,好像他的出生就是错的。
八岁,也正是记了事就无法忘却的年纪。
霍思瑶喉间发哽,压下翻涌的酸涩,又抽出第二封五年前的信。
「姐姐,你最近是不是很忙呀,已经很久没来看我了。最近我感觉腿好多了,虽然还是走得很慢,但已经不疼了。听陈医生说,我这个腿还是能治好的,我想去找个工作,早点赚钱攒下医药费。」
「我想做一个正常人。」
她突然想起九年前那个春天,林子朗递给她一张画,上面是栽满樱花树的公园,树下荡着两个秋千。
“姐姐,这个是你。”他指着其中一个秋千上的女孩子说。
“那你呢?”
林子朗指着另一个秋千上只画了轮廓的小人,声音充满希望:“等我的腿好了,我就把自己画上去,跟姐姐一起荡秋千。”
霍思瑶泪目,她还记得那天她做了个拉钩的手势,笃定许诺:“别怕,等我有钱了,我一定带你去最好的医院,看最好的医生。”
那时阳光温柔,承诺滚烫。
可她的突然离世,亲手辜负了这份无条件的信任。
「阿瑶姐姐,你为什么不来看我了?是不是我信里说错了什么话?」
「阿瑶姐姐,我读中六了,学业有点忙,但我还是会想你。」
「阿瑶姐姐,你还记得我吗?」
……
林子朗的信越写越短,越写越平淡,仿佛每一次寄信,又是失望的开始。
或许今天这一趟就不该去的。
霍思瑶翻到木盒的最底端,看到了几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纸张有些发黄,打开来是病历报告。
她的视线落在“慢性创伤性骨髓炎”的诊断结果上,下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复诊记录、检查情况、用药明细,其中还有一份竟然是医生预估的手术费用与手术风险。
「患者骨骺尚未闭合,现阶段手术有致患肢短缩畸形风险。建议先行抗炎保守治疗,待成年骨骼发育定型后再做评估。」
霍思瑶又瞥了一眼医院的名字:寰宇私立综合医院。
这个名字怎么这么熟悉?
她突然想起来,刚才梁佑霆工作的那栋大楼,赫然写着几个大字——
梁氏寰宇集团!
她捏着医疗诊断书,呆坐在书桌前,心里乱成一团。
梁佑霆他到底什么意思啊!
*
阿嚏——阿嚏——
梁氏集团八十八楼的会议室里开会还在继续。只是梁佑霆冷不丁地连打两个喷嚏,总监们都不禁倒吸一口气。
项目总监继续汇报:“霆董,刚才说到……”
“阿嚏——”又打了一个。
销售总监见势狗腿:“黄助,叫医生来看看,霆董这可不是小事啊!”
招商总监灵机一动:“霆董一定是太辛苦了,快休息吧!汇报嘛改天也可以再听。”
企划总监白眼一翻:“你们几个别大惊小怪啊!老话讲打喷嚏有人念,是好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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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职员沉默不语,内心感慨:一人八百个心眼子,好热闹啊!
梁佑霆一抬手,会议室当即鸦雀无声。
项目总监清清嗓子,接着刚才的内容往下汇报。
“霆董,你看这样可以吗?”
主位的梁佑霆表面端坐如常,眼神却不住瞟着桌底下的手机屏幕,whatsapp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根本没听到项目总监在说什么。
他突然来一句:“这wifi(无线网络)是坏了吗?”
总监们又是一阵骚乱。
最后得出重要结论:霆董开会说了,今年的新款路由器要增强无线网络功能。
梁佑霆: “……”
我说什么了就我说。
梁佑霆又是一抬手,各总监对视后,立马收拾好桌上的材料和笔记本电脑,电梯都不坐了,赶紧踩着楼梯就下楼回自己的办公室去了。
这八十八楼,真不是人呆的地方。
黄助也正准备跑路,被梁佑霆叫住:“叫陈医生来一趟。”
“好的,霆董。”黄助一边应和一边内心感慨,以后还是得跟着销售总监混,他说看医生还真叫上医生了。
陈家乐推门进来的时候,梁佑霆正半躺在老板椅上,手机高举在半空,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他见有人进来,立马坐起,故作矜持的样子略微有点刻意。
“我说梁佑霆,你感冒为什么也要叫我?我是骨科,不是呼吸科啊!”
陈家乐也是港城大学毕业的,说起来跟梁佑霆算是同一届的,大学毕业后就进了梁氏的私家综合医院,现在已经是小有名气的骨科专家了。
梁佑霆无语:“我没病。”
“那谁有病?”
梁佑霆顿了顿,说出了那个缠绕着他一整天的名字:“林子朗。”
陈家乐太熟悉这个名字了。那是他进医院后安排他照顾的第一个病人,三个月一复查,一年一评估,他的病历陈家乐倒背如流。
“林子朗怎么了?病情恶化了?”
梁佑霆昨晚没睡好,中午又没有午休,此刻眉眼乌沉,眼神阴鹫:“手术,你想想办法。”
“理由?”
陈家乐这一问,他又想起刚才对霍思瑶说的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像被人看穿心思般,更是懊恼:“没理由。”
没理由帮他。
没理由也要帮他。
要非说理由也不是因为要帮他。
陈家乐耸肩,他并不想为了一个月前刚讨论过的事再费口舌。他决定采取强硬战术:遵医嘱。
“你应该要听医生的。比如你病了,就该去休息。林子朗他没成年,就该等成年了评估手术条件后再做决断。”
“我们做医生的,都是为了病人好。”
他一通输出后,只见梁佑霆望着桌面上亮着的屏幕出神,根本没把他的话听进去。
“这位病人,医生说话的时候请你认真一点好吗?好吗好吗好吗好吗吗吗吗吗——”
梁佑霆终于被他聒噪的声音唤醒,没有抬眼:“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你tm……”陈家乐正要跳脚,想起院长平日的循循教诲,默念了五遍“医生不能跟病人吵架”的职业操守,继续输出。
“我说的不是感冒的事。你睡不着,就该去找赖医生拿药,而不是连他的电话都不接。”
“梁佑霆,你还要不要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