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瑶。”他伸手拉住了她冰凉的手指,“跟我走。”
“去哪?”
“去我家。”
伞面被雨水拍打地阵阵作响,有些小店还没收起的遮阳棚分明已经被吹得快散架了,可她头顶的那把黑伞却始终不曾有过半分偏移。
好神奇。
好像大学时候,也有过这样的感触,但她一时想不起那时的场景了。
直升机关上了舱门,迅速拉升,飞至四百米的高空。
隔着雨幕的灰色玻璃,维多利亚港漾着朦胧灯火,化作一片金光红海。港畔高耸的中环摩天楼宇也不过是一堆发光的积木,微小又遥远。
机舱里暖气开得很足,她取下了身上已经半湿的灰色毛毯。
还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好用三根手指提着,尽量不要碰到自己还没捂干的身体。
“有这么不喜欢?”梁佑霆主动伸手接过毛毯,手掌略微往下一滞,然后扔在了后排。
“不喜欢就扔了,不用勉强。”
勉强?
是我想勉强吗?
霍思瑶忍不住回怼了一句:“我也没想到它……这么膨胀。”
直升机的行进速度比游艇快得多,手臂上的水刚有些收干,飞机就降落在崖边的直升机坪。
忠叔一行早就等好了,舞会人群散去后,白鹭洲上的路灯熄灭了大半,只留下水晶宫前的那一圈。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雨夜的水晶宫感觉比八年前第一次见的时候更加辉煌灿烂。
“你住这个?”虽然她知道从外面看不见里面,但总觉得这透明的玻璃不如钢筋水泥来得安全。
梁佑霆没有回答,车子一直朝着水晶宫后方驶去,这座梁氏豪宅的真面目才真正显现。
水晶宫三楼向外,竟凌空挑出一幢二层楼的水晶空中楼阁,两个建筑物间仅用空中连廊连接,都是采用水晶质感的玻璃幕墙结构,自带单向透视效果,线条利落,尽显低调奢华。
空中楼阁下方是庭院景观,完全看不出有任何支撑物,镜面水池里冒着浓密的水汽,营造出天上仙境的缥缈感。
“不是,住那个。”梁佑霆抬了抬下巴,没什么情绪。
“那个?天上的那个?你确定?”
一连三问,霍思瑶看着这反人类的设计,陷入了沉思。
在得到沉默的肯定后,她幽幽地开口:“佑霆哥,你能不能打个电话给哥哥,让他来接我?”
“我在水晶宫等就行,不……不麻烦去你家了。”
梁佑霆看了眼时间:“他在国外,不过也该起了。”
“先换身衣服。霍思珩看到你这样,会怪我。”
嗯?谁怪谁?
霍思瑶本想反问来着,但现在有事求着人家,还是假装客气点好。
车子停在了一棵粗壮的参天古树跟前,忠叔上前用指腹在树干上轻点,整块的树皮纹路被切割成门的样子,仿木门板无声向两边推开,一间全景玻璃电梯轿厢就这样明晃晃地出现在树干内部。
“哗!这么厉害!”霍思瑶心说,一边又有些忐忑,
“等会上了楼该不会变成宇宙飞船飞走吧?”
“不进来?”她正想着,看到本来在身旁的梁佑霆进了电梯,赶紧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电梯不算宽敞,两人站得有些近,她能闻到梁佑霆身上浓郁醇厚的雪松木香,有种成熟男人的气息。
她还是习惯那个草木清香的故人。
电梯门开了,忠叔已经在门口微笑迎接。
看来不是只有那个大树电梯可以“上天”。
“忠叔,让莲姐带霍小姐先去换身衣服,让厨房准备热姜茶和宵夜。”梁佑霆顿了顿,“哦对了,不要花生。”
原来梁佑霆也不吃花生。
难怪他每次来家里吃饭,那个芝麻酱味的沙嗲牛肉都吃到光盘。
“霍小姐,霍小姐?”莲姐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
“热水已经准备好了,我就在门口,您有事随时叫我。”
霍思瑶进了浴室后,褪去了身上潮湿的长裙。从雨中一路走来,白裙上沾着的泥点有些晕开,很是明显,大概是洗不掉了吧。
她轻叹一口气,将衣服简单叠好放在一边,整个人泡进温暖的浴缸里。
再没有什么比冬天泡热水澡来得更享受了吧,要是能来点水果,再看个电视剧,那就更美妙了。
不过看这浴室墙上光秃秃的,梁佑霆应该没有这种爱好。
其实,她从刚才进门时就注意到,这空中楼阁的装修风格与水晶宫大相径庭,外表华丽,里面却是黑白灰的极简风。
唯一的色彩,大概就是那个绿植盆栽了。
一眨眼,八年……过去了吗?
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
二楼露台,梁佑霆已经换下了束缚的西装,披着暖驼色的羊绒大衣,端着杯威士忌站在窗边。
琥珀色的酒液漾开细碎波纹,他一口气喝下了半杯,灼热的烈感从喉间穿过,刚才心底翻涌的情绪这才被稍稍压下。
他拨通了一串越洋电话。
嘟——嘟——嘟——
“喂,我说梁大董事长,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三声必接,是霍思珩的工作信条。
但对领导保持良好的精神状态,不是他的座右铭。
特别是对梁佑霆这样的“领导”。
“今天早上六点,我的助理麦斯已经整理好三份文件和全天的行程安排了。”
“所以你知道自己有多惨无人性了吗?”
霍思珩这话说的是梁佑霆自己,这些年来,他对他自己可以说是——
惨无人性。
工作狂魔,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凌晨三点睡和凌晨三点起,对他来说不过是动作上的区别。
从不参加任何私人聚会,家族活动也鲜少出现。
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白鹭洲上每年雷打不动的假面舞会。
虽然梁佑霆从来没说过,但霍思珩有时候想想,这份兄弟情真是感天动地、日月可鉴。
如果他能不要早上六点就打电话来,就更感动了。
“说吧,找我什么事?”
梁佑霆没说话,又小酌了一口威士忌,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和他没说出的话一样,如鲠在喉。
大约过了半晌,他终于开口:“思瑶她……”
“回来了。”
这下,轮到对面的霍思珩不说话了。
他听过太多梁佑霆的荒唐言论,劝过、骂过,也送去医院过。这次可以说是最离谱的一次。
但他竟然一点儿也不想骂醒他。
陪兄弟做一场梦,有何不可。
他也多希望这是真的。
“霍思珩!你是聋了吗!”梁佑霆突然冲着电话大喊,“霍思瑶回来了!她回来了!你聋了就去看医生!”
嘟!
电话挂了,留下霍思珩在电话那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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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脸懵。
这人……
是不是见鬼了?
霍思珩赶紧朝着家里的关圣帝君拜了三拜:“帝君在上,小人退散!大吉利是,大吉利是!”
阿嫲说过,遇事不顺要念点吉祥语,先挡煞再求福。他替自己念了三遍,又替梁佑霆念了三遍。
一分钟后。
好兄弟的名字再次出现在霍思珩的手机屏幕上,他只觉得头皮发麻。
“思珩。”
“您说。”
梁佑霆平静地喊着他的名字,他只想原地去世。
“霍思瑶在我家,等下她打给你,你就说半山那套别墅还在,其他的我来安排。”
霍思珩大大的脑袋大大的疑问。
“你确定是真的霍思瑶吗?不是你找人cosplay的?”
“还有,你什么时候买了我家那套老别墅?我怎么不知道?”
“那请问我是谁?现在住哪里?在哪里工作?叫什么名字?”
“喂?喂!”
电话又挂断了。
刚才霍思珩恍惚间好像听到了一个女孩的声音,很像自己的妹妹。
*
“佑霆哥?”
霍思瑶已经换好了衣服,宽大的真丝睡衣,袖边和裤边都让莲姐临时缝短了些,肩上披着蓝色的羊绒毛毯,让本来就瘦的她更显娇小。
“外面冷,进屋吧。”梁佑霆把酒杯往边上推了推,好像不想被人发现。
霍思瑶正准备侧头,看他窸窸窣窣在藏什么,忠叔很合时宜地出现,说是厨房的宵夜已经备好了。
宵夜!
她听到眼前一亮,小跑着到餐厅,看着满桌子的菜,偷偷地咽了咽口水。
瑶柱鲍鱼鸡丝粥、虾饺皇、椒盐九肚鱼、脆皮烧鹅拼叉烧、上汤焗龙虾、芦笋鲜贝卷、花胶鸡、香煎澳洲和牛小牛排……
全是她爱吃的!
“你每天都吃这么多?”霍思瑶不由得发出灵魂拷问。
梁佑霆无语但认真回答她每一个疑问。
“没有每天。”
“也没有这么多。”
梁佑霆在主位入座,霍思瑶按照礼节在他的正对面落座。
餐桌是西式长条云石桌,宵夜比较密集地靠近主位附近,她坐着夹不到,站着又不礼貌,只能巴巴地望着。
梁佑霆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朝周边佣人摆摆手,大家心领神会地离开后,他才开了口。
“吃吧,自助餐。”
霍思瑶挤出一个礼貌微笑,转头就开始大展拳脚。
她一个俯身,半个人趴在餐桌上,把每个菜都快速往自己的碗里夹了一小份,叠得小山一般高,然后坐回原来的座位上,低着头疯狂摄入。
“你……”
“嗯?”
梁佑霆正想说点什么,霍思瑶猛地抬头,腮帮子塞得满满的,并且快速咀嚼。
像极了一只花栗鼠。
咕咚——
最后一口咽下肚,她露出了满足的表情。
“你刚才要说什么来着?”
“没什么。你这里……”
梁佑霆比划了一下,示意她脸上有酱渍。
“哪里哪里?”霍思瑶拿了纸巾,在嘴边擦了一圈,笑盈盈地说,“好了,可以给我哥哥打电话了吗?”
他起身,用纸巾在她鼻尖一刮,擦掉了她脸上最后一点酱,眉眼柔和下来:“这样可以了。”
然后按下了视频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