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月林,正如其名,在无月林里望不到月亮,高大茂盛的树木近乎要遮蔽天空,夜空中月光倾盆洒落,却连一缕光束都未能穿进这个黑暗森林。
密林下着属于自己的雨,淅淅沥沥,雨雾重重,一簇光亮牵出一对依偎的影子,正缓缓朝镜湖的方向移动。
向泽真感觉有数百道视线集中在她和瑞身上,虎视眈眈,她环视四周,没有看到想象中的绿光。
森林里伸手不见五指,看不见脚下的石头和树根,瑞尔记不清自己被绊了多少次,时常有雨水滴落在头顶和脸颊上,耳边鞋子踩在枝叶上的咯吱声尤为清晰,倘若听见重重的踩水声,那就是他又踩进了水坑里。听着这些细碎的动静,不怨他想象力丰富,祈祷千万不要踩到什么残肢残骸,不管是什么生物的。
在这里慢慢地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路程显得格外漫长,瑞尔总觉得自己在里面度过了一个世纪。
不知道走了多久,他们终于走到了一处水湄边,如果没有灯照明,根本注意不到面前有一片黑黢黢而平静无波的湖泊。
瑞尔介绍道:“它叫‘MirrorLake’,神殿就是建立在这个湖泊上面。”
“镜湖?这名字取得有点意思,我还挺想看看它白天是什么样的——这树林这么大,平时就雾气弥漫,要是下雨天别提有多灾难了,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幸好我们没有赶上小镇下的那场雨,不然我们实在太可怜了。”向泽真说。英国的天气变化莫测,伦敦近一个月的天气差到没心情出门,因为每天都在下雨,她看过BBC的天气预报,苏格兰完全有过之而无不及。
瑞尔拿灯照了照下半身,鞋子上沾满泥泞,裤腿也溅满了泥渍,瑞尔的洁癖不严重,只是无法忍受“脏乱差”出现在自己身上。
他把额前打湿的头发捋向一边,强压下心理上的难受,将灯举到脸颊边,皱着眉对向泽真说:“你要不要先看看你和我现在什么样?这和淋雨有什么区别?”
眼前瑞尔的脸一半明亮一半阴影,被暖黄的火光照的很漂亮,他的刘海时常遮盖大半额头和眉毛,这会把额头完全露出来,竟添了几分英气,向泽真做欣赏状:“你竟然给自己做了一个新发型,这弧度,太好看了吧。”
想要挑瑞尔外貌上的毛病,还真叫人犯难,他不是温和的长相,也不具有多少攻击性,精致的五官带着十二岁年纪该有的稚气,好看的外表是即使丢到人群里,也能一眼注意到的俊俏,只是自身没什么情绪时,嘴角微微下垂,整个人显得异常孤僻,貌似是个不怎么好说话的孩子。
幼儿时期的瑞尔怕不是被人错以为过是橱窗里的洋娃娃。
瑞尔对观察事物的外表产生不了多大的兴趣,也从没去关注过自己是长得好看还是难看,比起长相,他更清楚自己的性格不受同龄人的欢迎,事实上,他不讨任何人喜欢。
可瑞尔并不怎么在乎,这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以承受的事。
瑞尔忽然问:“你冷吗?”
“不冷。”向泽真反过来问他,“你冷了?”
“不。”瑞尔从小到大接触的人不多,也不喜欢与人产生交流和触碰,他实在不想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向泽真确实称得上是他的朋友。
人们陷入恐慌从而感到迷茫的时候,本能地想要抓住一个支点。
瑞尔把灯举到两只不知何时相握在一起的手边,表现得比以往自然得多,以往无礼的傲气也在此时此刻有点荡然无存的意思:“我想说这个灯很温暖。”
向泽真受宠若惊似的挑了下眉,笑容温和:“是很温暖。”
她眺望镜湖,远处有一豆微弱的亮光,看来要到神殿还有一大段距离,她问:“居民是坐船才能到神殿吗?”
“很久之前是的。”瑞尔指了个方向,“有座石桥可以通往神殿。”
石桥不断向湖中央延伸,真的是一条极长的路,向泽真和瑞尔沿着石桥到达了镜湖中心,刚刚看到的亮光不过是桥尾的一杆灯,整个神殿在微弱的光芒中也才依稀显露出冰山一角。
地上铺满了碎石子,走在上面一阵突兀的响,他们穿过前院,上石阶,来到门廊下,一扇巨大且厚重的大门呈现在面前。
在向泽真坚持不懈的眼神示意下,瑞尔败下阵来,心里尽管有一万个不愿意,却不得不鼓起为剩不多的勇气来亲自开门,然而几乎在他的手碰上大门的瞬间,门无端洞开了。
两人都有些意外,里面灯火通明,在门外的地面上铺开了一段很长的金黄色的路。
他们走进主殿,却不敢深入,两边座椅成排,一尊高耸的雕像矗立在大殿尽头的祭坛之上,那雕像连底座高约三十英尺,手里握着一柄短剑,护至胸前,再无多余的动作,长发齐腰,五官雕刻的很立体但不锋利,在光辉之下有种说不出的柔美,可偏偏无法忽视其傲睨万物的神态,看的人不寒而栗。
即使面对着一尊精美俊丽的石像,向泽真首先感应到的却是这位神祇浓重的杀气。
以向泽真对西方神祇贫瘠的了解,搜肠刮肚也只想到一个基督和圣母,她不敢想象,什么人敢供奉这么一尊充满邪气的神。
而且这雕像给人的感觉过于矛盾:不圣洁的神圣,却也绝对不容亵渎。不知道前来这里祈祷的信徒得到的是不是神的宽恕与救赎。
大殿富丽堂皇,从地板到墙壁,从桌椅到每一个饰品和雕刻,复古而华丽,再抬头一看,穹顶中间悬着巨大的鎏金吊灯,加上四周的大大小小的吊灯、壁灯和蜡烛,大殿内金光闪烁,甚至朦胧得让人产生圣光降临的错觉。
向泽真继续用双目探索,发现大殿内有几扇紧闭着的门,祭坛角落同样也有一扇木扉——那后面应该是内殿。
瑞尔诧异地说:“不一样。”
向泽真:“什么?”
瑞尔张嘴刚要解释,但被身后突然插进来的声音打断了:“看着这座伟大的神像有何感想?”
那是一道浑厚又低沉的男声,伴随着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步步逼近,一声声形成压迫,刺激着每一根神经。
向泽真打了一个激灵,转过身,来人没有想象中凶神恶煞,而是个西装革履的英俊男人,三十岁左右,光看外表,以为是个社会精英。
但不巧,出于先前和那两个国际盗贼打了个照面的缘故,向泽真的脑子里不自觉地浮现出了一则先前浏览过的新闻报道,画面最终定格在了报纸上一位“精英”的面孔——国际犯罪组织天堂组的成员之一,克里斯蒂安·克劳芬,美国人,硕博毕业于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是约翰斯霍普金斯医院的一名神经科临床医生,正儿八经的杰出人才。
此人此前风光无限,未来人生只会更加闪耀,怎么就想不开走上“犯罪”这条歪路了。
向泽真倒没心思捉摸天才的想法,顿时感到压力骤增,因为不论碰见天堂组里的哪一位成员,都意味着其他成员也很可能齐聚在此,同样意味着她和瑞尔沦为了待宰羔羊。她还记得那一篇关于意大利华灯赌场屠杀案的报道,血腥之气溢出纸张。
向泽真不由得慎重起来,斟酌了一下说辞:“如此精湛的手艺,恐怕连阿历山德罗斯都要感到自愧不如吧。”
这话一点不假,雕像栩栩如生,向泽真甚至能想象出那一头飘逸柔滑的发丝随风舞动的画面。
头发会是什么颜色?
“你很会说话。”克里斯蒂安·克劳芬扫了她一眼,随即看向瑞尔,“把戒指交出来。”
向泽真腹诽:“绞尽脑汁憋出个名字,可不就是为了让你觉着好听。”
直到那道冷酷的视线被挡住,瑞尔才回过神。
向泽真见过那枚戒指,虽然是个老物件,但是做工精细,最重要的是上面镶嵌着一颗鸽子蛋一般大的绯红宝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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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劳芬看着挡在男孩面前的女人,冷声问道:“你不愿意?”
他从头到尾端着一张冷漠脸,没有情绪起伏,但冷漠本身就是一种状态,向泽真以为只要自己敢摇头说不,当场就能尝到子弹的味道。
克劳芬的表现足以证明他和金田琴鸟不同,不讲任何废话,再加上他的身份,向泽真注定不能像面对盗贼二人一样从容,每一句话脱口前都需要经过深思熟虑。
如若对方不是非要他们的命,那么事情就还不算太坏。
“你误会了,戒指的主人不是我,我有什么权利说愿不愿意。”向泽真面色严肃,询问克劳芬,“我们把戒指给你,你就会放我们走?”
克里斯蒂安·克劳芬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审视起了她,在向泽真的自我认知里,她的面部只能说是长得不算太抱歉,外表唯一突出的,是七开头的个子吧,可惜自身土鳖一个,实在不允许她自信能靠美色吸引到人。
怕就怕在克劳芬的眼神并不猥琐,也不暧昧,却叫人脊背发凉,况且这位是稳拿手术刀,无恶不作的主,恐怕她和瑞尔已经被对方剥开明码标价了。
向泽真眨了两下眼,面上尽力地维持淡定:“不好意思,戒指可以给你,人和命不行,我们还年轻。”
克劳芬的视线最后落在了她的眼睛上,不管面前摆的是男人还是女人的肉/体,放在他眼里只会被判做一个是否能带来价值的物品,听到向泽真这么说,他难得慷慨地勾起一丝嘲讽的笑意,慢条斯理地伸出手臂,用不容抗拒的口吻说:“戒指。”
“你舍得吗?”向泽真明确瑞尔会做出哪一个选择,但还是象征性地问了一嘴。
“一个戒指而已。”瑞尔突然脸色一变,“可它不在我这,我买来就是送给我妈妈的。”
向泽真的表情看上去有些胃疼,想了想,试图放低姿态,商量道:“明天?如果你不放心,你可以和我们一起去取。”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白痴。
克劳芬面无表情地说道:“我说戒指在他身上就一定在他身上。”
瑞尔紧张得脑袋短了路,方才想起今早他妈妈送自己出门时把戒指取了下来,随手放在了鞋柜上。他妈妈很完美,只有这点随拿随放的小毛病,他那会想着等今天的外出行程结束回来再还给妈妈。
瑞尔从牛仔外套的内兜里拿出一个红色的丝绒盒,那是他今天新买的戒指盒。惊喜没给到他妈妈,反倒先给自己带来了惊吓。
瑞尔翻开盖子,递给向泽真。
向泽真取出戒指,向克劳芬展示戒指的全貌:“克劳芬先生,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克劳芬盯了她一眼:“你已经拒绝了不是吗?”
向泽真把戒指拢回手心,拧着眉说:“原来你真的打算把我们卖了。”
随着她的举动,克劳芬眼里逐渐显露狠厉之色,五指缓缓收拢,如同捏碎他们最后的一线生机,他冷冷地吐出一句:“蠢货。”
话音未落,向泽真听见外面传来嘈杂的拍打声和吱吱乱叫声,要她看,戒指上的那颗艳如鲜血的绯红宝石简直代表着血光之灾。
向泽真问克劳芬:“你带枪了吗?”
克劳芬一脸漠然,不想回答这个愚蠢的问题。
不论如何,要回到伦敦,得先跑出神殿再说。
“给你!”向泽真将戒指重重地朝男人的面门扔去,随即离箭之弦似的往殿外冲去,心想现在把戒指交出去,总比日后战战兢兢地揣着戒指强。
瑞尔这次明显跟上了向泽真的节奏,终于不再被她扯着跑了。
他们擦身而过之间,克劳芬抬手,戒指稳稳砸在了掌心,他无心去管逃跑的二人,那不是他的事。
外面下起了雨,他自顾自地举高戒指,昂头端详,绯红宝石闪烁着怪异的红光,仿佛透过红光看见宝石深处正活跃着一颗鲜活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