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首的纸人躯体剧烈摇晃,漫天暗红煞气如同沸腾的血水,在庙堂之内疯狂翻卷盘旋。
散落一地的红色纸絮、断裂弯折的竹骨,被那股浓稠的煞气凌空卷起,碎片在空中盘旋聚合。
碎裂的纸皮一片片拼接归位,弯折的竹骨咔咔作响,重新咬合搭建,方才被夜君澜一脚踹飞滚落的纸人头颅,也顺着煞气牵引,腾空回转,稳稳扣回纸人脖颈之上。
不过短短数息功夫,方才身首异处的巨型纸新郎,竟再度复原如初。
纸面上描画的眉眼依旧艳丽,厚重胭脂红得刺目,只是那双空洞漆黑的眼眶里,此刻翻滚流动着暗红煞气,多了几分活物才有的阴诡神采来。
“桀桀——”
一阵干涩沙哑,如同朽木摩擦般的怪笑,自纸人胸腔之内悠悠传出,回荡在封闭的庙堂四壁,绕着梁柱来回盘旋。
巨型纸人微微低下头,空洞的眼眶牢牢锁住院中站定的夜君澜,纸做的嘴唇没有开合,笑声却不绝于耳。
“桀桀……你也是来献祭的?”
话音落下的刹那,整座古庙之内,成千上百个伫立在角落、梁柱之下的喜服纸人,齐齐动了。
“沙沙……沙沙……”
无数纸衣摩擦的细碎声响汇作一片,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那些原本只是静静伫立的纸人侍从、侍女、执幡乐手,尽数活动起僵硬的四肢,纸制的关节咔咔转动,一张张涂满胭脂的呆板脸孔纷纷转向庭院中央,漆黑空洞的眼眶全部对准夜君澜。
红绸喜服随风猎猎摆动,成百上千道身影,从庙堂各个角落蜂拥扑杀而来。
有的高举纸糊的喜灯,有的挥舞纸做的喜扇,有的攥着薄薄锋利的纸刃,层层叠叠,前后相拥,堵死所有进退的路径,腥甜阴寒的煞气扑面而来,铺天盖地压向院中的夜君澜。
小白狐毛发尽数炸开,雪白的皮毛根根倒竖,娇小的身躯往前踏出半步,挡在夜君澜身前,喉咙里不断滚出低沉的威慑低吼,狐眸死死盯住扑来的一众纸人,周身淡淡的灵光层层铺开。
夜君澜抬手,指尖轻轻按住小白狐的后颈,将小家伙护回自己身侧,唇角勾起一抹戏谑张扬的笑,望着眼前重新拼接完好的巨型纸新郎,语气里满是嘲弄。
“呦!还玩重组复原这套把戏?韧性倒是不错。”
他抬了抬下巴,目光扫过密密麻麻扑过来的人海纸潮,眼底丝毫不见半分惧色,反倒兴致盎然,嚣张的语调在阴风之中格外清晰。
“还想让小爷当祭品?就凭你们这群糊竹扎纸的玩意儿,看小爷今天直接一把火,把你们整座喜庙烧个干干净净,连竹骨都给你们烧成飞灰了。”
夜君澜说完,抬手用功德之力在指尖燃起一指金灿灿的火苗来。
那巨型纸人见状,浑身猛地一僵。
盘旋在庙堂之中的桀桀怪笑声骤然掐断。
漫天扑来的万千纸人动作皆是一顿,往前冲锋的脚步硬生生滞在半空。
纸妖本仗着百年积攒的纸煞,自持诡计万全,寻常修士踏入此地,轻则被煞气缠扰神魂,重则直接沦为祭品,何曾见过这般上来就要一把火烧庙的主。
且这火苗的颜色太过耀眼,且那股气息也不似一般的火苗。
纸新郎残存的纸灵念头里,瞬间涌上一阵慌乱。
他苦心经营百年这座古庙,满屋纸人,全是它修行根基,若是真被这火点着,那他这几百年修为不就顷刻间付诸东流了。
纸新郎高大的身躯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原本凶戾的煞气都收敛了几分,空洞的纸眼眶里的暗红流光闪烁不定,心底暗自叫苦。
今天可是他大喜的日子,怎么惹上这么一个不讲章法、实力还深不可测的活祖宗。
可山下喜镇百姓的契约还摆在那里,耗费百年布局,只差最后这一名活祭少女,便能彻底褪去皮囊桎梏,他万万不能就此功亏一篑啊!
纸新郎停了下来,没有再驱使纸人悍然强攻。
无数围拢上来的纸人层层停下脚步,将夜君澜团团围困,却不敢贸然上前搏命,身躯微微震颤,进退两难。
夜君澜见一众纸人畏缩不前,嗤笑一声。
"呵!怂了,也罢,让小爷看看里面是什么玩意!"
他说完,收了指尖的功德之光,抬手一抓,把离他最近的一只侍女纸人揪过来,双臂发力猛地向外一撕。
"刺啦——"一声。
刺耳的纸张撕裂声骤然响起。
大红的喜服纸皮被硬生生扯开,层层叠叠的糊纸向外翻卷剥落。
外层描画得精致秀丽的侍女面容碎裂散开,露出纸人内里层层叠叠的夹层。
只见每一层糊纸的内侧,并非空白,而是密密麻麻写满了朱红字迹。
这些字迹已然褪色,一行行生辰八字,一笔一划,皆是用人的精血调和朱砂绘成的诡异符咒,密密麻麻爬满纸层内壁,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陈旧干涸的血印历经岁月,依旧泛着淡淡的腥气味。
夜君澜垂眸,目光扫过那些符咒与生辰,眉梢微挑,眼底的戏谑淡去几分。
他指尖摩挲过纸层内侧的血色字迹,嗓音淡淡响起,一语戳破内里玄机。
“原来如此,这每一尊纸人,都是往届被送来献祭的少女替身,活人送入庙中,性命神魂被契约抽取,却不直接吞噬肉身,反把命数、精血气息转嫁到这些纸傀儡身上,由纸人替她们承担所谓‘山神契约’,供幕后的东西修行滋养。”
这才是百年献祭的真相。
山下喜镇百姓以为将少女送入山中,便是献祭山神,保村寨风调雨顺。
但他们看不见,少女死去之后,生辰八字与精血,尽数封存在这些纸人夹层之中,岁岁年年,源源不断供养暗处蛰伏的妖物。
百年光阴,一届又一届鲜活少女,就这样无声无息化作滋养妖物的养料。
被围困在花轿之内的少女,隔着庙院,远远望见这一幕,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心口阵阵发凉。
就在夜君澜撕开纸人,窥破秘密的瞬间。
庙堂深处,那片终年笼罩在阴影之中的后殿,缓缓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
鞋底踏过满地碎裂纸屑,声音清晰,不似纸傀儡的空洞沉闷,是实实在在血肉之躯行走的声响。
浓重的暗红煞气如同潮水一般向着两侧分开,阴寒的风气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润儒雅的气韵。
一名锦衣公子自沉沉黑暗之中缓步走了出来。
男子一身月白绣银纹锦袍,墨发玉冠,身姿颀长挺拔,容颜俊美如画,眉眼温润,唇角噙着浅浅笑意,看上去温文尔雅,如同世间世家贵胄,半分妖邪戾气都不露分毫。
这便是那只盘踞深山古庙,操纵百年献祭,修炼足足五百年的纸妖本体。
它早已借着无数祭品精血,炼化出完整人形了。
只是纸妖本源依旧寄存在纸人体系之中,妖壳桎梏尚未完全挣脱。
如今还差最后一步,以一名生辰契合的活少女作为真新娘完成活祭,缔结完整阴婚契约,便可彻底斩断与纸人竹骨之间的牵连,完完全全化作血肉之躯,从此脱离纸妖的先天弱点,逍遥世间。
今日花轿送来的这名十六岁少女,便是它等待多年最合适的祭品。
俊美公子缓步行至纸人残骸与万千纸傀儡之前,目光落在夜君澜身上,神色平静,不见恼恨,也不见凶光。
他微微拱手,姿态礼数周全,一派道友相交的模样。
“道友,还请息怒。”
男子声音清润悦耳,听不出半分恶意,目光扫过满地撕碎的纸人碎片,又望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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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重重纸人围困却丝毫不见慌乱的夜君澜,缓缓开口。
“道友不知,此事乃是我与山下喜镇百姓,两厢定下的约定。”
“他们每三年献上一名少女作为祭品,换取村寨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我受祭,便履行护佑一方的承诺,互惠互利,互不相欠。”
此言一出,夜君澜当即低笑出声。
"呵!"
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讥讽。
他随手将手中残破的纸人碎片丢掷在地,碎纸簌簌落满青砖。
“互不相欠?”
夜君澜往前踏出一步,素衣衣角扫过满地纸絮,周身功德金光隐隐流转,狂傲的眉眼微微扬起,目光直直逼视那名锦衣男子。
“那些被绑上山的少女,可是心甘情愿来献祭的?可是她们自己签下契约,把性命双手奉上换村寨安稳的?”
“还是镇上的长辈,为了保全自己,把族中少女推出来送死,所谓两厢约定,从头到尾,不过是愚昧凡人的自私,加上你这妖物的巧取豪夺罢了。”
“拿无辜者的性命,去换旁人的安稳,这也配叫互不相欠?”
庙堂之中,成千上百的纸人依旧伫立原地,竹骨纸身微微震颤,暗红煞气在它们躯壳之内隐隐涌动。
锦衣纸妖脸上温润的笑意淡了几分,眉头微蹙。
“道友看问题未免太过偏执,百年以来,因我护持,喜镇周遭的确少有山洪兽祸,村寨得以延续,牺牲少数,保全多数,这本就是世间生存之理。”
他语气平和,仿佛所言乃是天经地义的道理,目光又瞟向一旁花轿里瑟瑟发抖的少女,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执念。
“况且这几百年以来,镇上所送并非真身,只是生辰八字,性命神魂被契约抽取,却不直接吞噬肉身生命,如今只差这最后一次活祭,我便可功行圆满,道友若是就此退去,今日之事,我可以当作未曾发生,道友想要什么酬谢,宝物、灵材,我皆可以尽数奉上。”
"哈哈哈哈……"
夜君澜闻言,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张扬肆意,在空旷庙堂之内来回震荡。
小白狐站在他脚边,歪着脑袋,瞪着一双狐眼,冷冷盯着对面的锦衣男子。
夜君澜笑罢,眼神骤然一敛,嚣张的嗓音带着几分凛冽锋芒:“小爷行走四方,见的就是你们这种歪理,牺牲少数保全多数?谁给你们的资格,随意定夺旁人的生死?”
“宝物灵材?小爷——是挺缺的,但那是因为小爷不稀罕,所以缺。”
夜君澜抬手指向那尊依旧立在原地、纸做头颅裂痕还未曾完全消弭的巨型纸新郎,又看向满庙堂密密麻麻写满生人生辰八字的纸傀儡。
"你靠着欺骗、胁迫、献祭活人修行几百年,手上攥着上几百条少女冤魂,还想拿我最不稀罕的东西打发我?”
“这……”男子微微一怔,"不知道友稀罕什么,不妨说出来我定然满足。"
缺是因为不稀罕!那他稀罕什么?
夜君澜认真思考了一息后,道 :“小爷缺功德,今日,要么你拆了这满庙纸人,解除所有活人契约,放那姑娘下山,要么——”
夜君澜掌心金光亮起,一簇跃动的金色火苗缓缓浮现在指尖,火苗明明不大,却散发出专克阴邪的灼热温度,火光映照在纸妖俊美的脸上。
“小爷就一把功德焚妖火,把你连同这一屋子纸家当,烧得干干净净。”
夜君澜指尖那簇金火轻轻跳动,热浪四散,周遭不少靠得近的纸人,纸边已经微微蜷曲,隐隐有被引燃的迹象。
纸妖浑身一僵,瞳孔微微收缩。
他能清晰感知,那一团火苗,不是一般凡火,确实是它这类阴邪纸妖的天生克星。
一旦被引燃,它五百年修为根基,满屋纸人媒介,顷刻间便会化为灰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