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地上一时安静得只剩风声。
五十多个修士呈扇形散开,把空地中央那块石头围在了核心。
清虚门的金丹长老骑着灵马站在最前方,银鞘长剑已经出了半鞘,剑刃在日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白光。
白鹤观的年轻女人召回了所有灵鹤,二十多只雪白的大鸟落在她身后的树枝上,每一只都盯着空地中央的那个人。
赤霞宗的虬髯大汉把长刀横扛在肩上,嘴里嚼着一根草茎,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待宰的货物。
夜君澜站在石头旁边,弯刀横在身前,刀刃朝下。
金丹长老从灵马上下来,往前走了三步,站定后,目光开始上下打量了夜君澜一遍,目光在他胸口的铁质护心镜上停了大约半息。
那东西太显眼了,凡铁打的一块镜子,和夜君澜身上那件破血袍完全不搭,像是一块补丁打错了位置。
"你就是夜君澜?"
夜君澜道:"你追了我四十里地,不知道我是谁?"
金丹长老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
他修行百余年,什么场面都见过,一个嘴硬的邪修不算什么新鲜事。
他从腰间解下一枚令牌举在身前,令牌上刻着"正道联盟执法堂"六个字,字迹刚劲有力,边缘还镶着一圈细密的封印符文。
"正道联盟执法堂清虚门分堂,奉命调查近期'邪修夜君澜扰乱清风观地界秩序'一案,现有证据显示,你涉嫌蛊惑凡人,扰乱宗门事务,抢夺宗门弟子财物三项罪名,执法堂有权将你带回总部受审,若拒捕——"
他把令牌翻了一面,反面刻着"格杀勿论"四个字。
"——就地处置。"
夜君澜看着那枚令牌,没有动。
金丹长老等了三息,又重复了一遍:"你听懂了?"
夜君澜道:"听懂了,但你还有一条忘了加。"
"什么?"
"私吞散修财物、压榨凡人供奉、以灵米抵债、用腌菜坛子充'供奉'………唉,你身上那件袍子的料子,是用刘家村百姓三年交的蚕丝织的吧?"
夜君澜看着他身上那件玄青色的道袍,语气很平:"当然,我要是说得不对,你可以打断我。"
金丹长老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道袍,的确是用清虚门库房里存着的上好灵蚕丝织的,但那些灵蚕丝的来源他没问过,库房管事只说"今年收成好,存得多"。
至于"收成"收的是蚕丝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他没查过,也不觉得自己需要查。
周围百来号个修士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他那件袍子上。
白鹤观那年轻女人微微皱了一下眉,她之前没注意,现在一看,那件道袍的质地确实太好了,好到超出了清虚门正常的供养标准。
"你……胡说——"
夜君澜没理他。
他转头看向虚空中的面板,声音放轻了些:"系统,调第十七号投诉记录,刘家村陈老汉的。"
【系统:已调取。刘家村陈老汉,六十三岁,于丙申年七月向清虚门坊市管理站递交投诉,称其三亩灵田被坊市管理方以'土地归属争议'为由强行收回,投诉附有原始地契复印件及三名见证人的签字画押。处理结果:未受理。】
夜君澜:"投影。"
夜君澜说完这两个字的时候,金丹长老还没反应过来,然后他眼前那片虚空中忽然亮起了一幅画面。
画面是从系统数据库里直接调取的原始投诉记录,陈老汉那张皱巴巴的地契副本被放大投影在了空地上方,每一笔每一划都清清楚楚,地契右下角还有刘家村老村长的私章。
画面自动翻页,变成了陈老汉本人的手写陈述。
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句话都写得很用力:"俺的三亩田是俺爹传下来的,清虚门的人说地契过期了要收回,俺去坊市问了三次没人理,第四次去的时候被赶出来了,俺种了四十年的地,没了。"
画面投影在空地上方,日光穿过画面投射下来,把每一个字都映在了修士们脚前的土路上。
五十多个人同时沉默了几息,有人偷偷看了一眼金丹长老的表情,发现他的脸色已经从铁青变成了灰白。
夜君澜站在画面下方,没有看任何人,语气很淡:"继续,清虚门坊市管理站投诉记录第二号,散修赵四,投诉在坊市内交易灵石时被管理方以'检查货源'为名扣押货物三箱,管理站回复:货品来源不明,予以没收。"
第二幅画面亮起来。
赵四的投诉信写得很短,但最后一句写着"我跑了大半个修仙界就靠这点货吃饭,你们扣了我三天口粮都没了"。
那一行字在日光下分外扎眼,像一根针扎进肉里,不深但痛。
金丹长老握剑的手在微微发抖。
"……够了。"
夜君澜看着对面跟过来的一众百姓,没有停,继续道道:"第三号。"
系统配合默契地在他说完之前就把第三号投诉记录调了出来。
这一次画面里没有文字,是一段留影。
留影画面里是清虚门坊市的管理员,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胖子,正在对一位抱着孩子的散修妇人推推搡搡,嘴里说着"你交不起管理费就别来摆摊,东西先扣这儿了"。
那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孩子被推搡的动静吓得哭了起来,胖管理员头也没回,拎着妇人摊上的药材走回了管理站。
画面播放完毕的时候,白鹤观那年轻女人手里的白玉拂尘垂了下来。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她看到你周围那些跟过来的百姓的脸,他们看着那幅画面,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红了眼眶,有人低下头抹了把脸。
一个老农站在人群最前面,看着那幅画面里的妇人,嘴唇哆嗦着说了一句:"……那个是我闺女。"
夜君澜侧头看了他一眼。
老农六十来岁,背驼得厉害,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他站在那儿的时候脚下踩得很稳,像一棵扎根了太久的树,风来了也只弯一下腰。
夜君澜转回头,看着金丹长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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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但他的手在弯刀刀柄上放松了一些。
夜君澜道:"第四号到第十七号,要不要接着放?后面还有清风观的、白鹤观的、赤霞宗的,你们三家各自有多少笔记录,我这里都存着呢,今天小爷高兴,可以挨个放给你们看。"
白鹤观那年轻女人的脸色刷地白了。
她转头看向自己身后那些身穿素白道袍的弟子,有人已经开始低头了,有人把脸别过去假装看别处,有人攥着衣袖的手在抖。
她不知道自家宗门有没有被投诉过,但她此刻的反应速度和心理活动足以说明一件事。
她不确定白鹤观是清白的。
赤霞宗那虬髯大汉倒是没变色,他嚼着草茎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老子不管那些,老子接了任务来抓人,抓了就完——"
"你宗门库房里那批'来路不明的玄铁',"夜君澜打断他,"是散修林铁匠五十年的积蓄,你宗门长老以'代管'名义收走之后拖了三年没还,林铁匠去年冬天冻死在他自己的铺子里——你管这叫'那些事'?"
虬髯大汉嘴里的草茎掉了。
他的长刀在肩上歪了一下,像是拿不稳了。
空地边缘的百姓里有人轻声啜泣起来。
那一声啜泣像是开了闸,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抽鼻子、抹眼睛、低声骂着什么。
卖菜大婶站在铁匠旁边,眼眶红了一圈但她没哭,只是直直地盯着那些画面,盯着画面上那些她认得的字,那三亩田、那三箱货、那个被推搡的妇人和她的孩子。
铁匠手里的打铁锤攥得更紧了。
金丹长老站在画面正下方,被那十七幅投影环绕着,他的脸像一个被打碎的瓷器,上面有怒、有惧、有困惑。
他修行百余年,当了三十年的分堂长老,一直觉得自己在维护秩序、执行法度,但此时此刻他面前那些证据告诉他,他维护了三十年的秩序底下,是十七幅画面的东西。
他握着剑柄的手在抖。
这一次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把剑指向谁了。
指向夜君澜?
夜君澜是邪修,但夜君澜手里拿的全是正道作恶的证据。
指向那些人?
那些人是他管理的宗门弟子。指向自己?
他做不到。
"拿下——"他终于喊了出来,但声音里只有三分底气,剩下七分像是被抽空了般,"清虚门弟子听令——布阵捉拿邪修——"
清虚门的弟子们犹豫了。
他们从没见过自家长老露出这种表情,是那种在恐惧和动摇之间摇摆的、剑不知道该往哪儿砍的表情。
不过一群弟子中,已经有三四个动了,但动作很慢,像是在试探什么。
其他人站着没动,互相看着,在等一个明确的指令。
金丹长老看到了弟子们的迟疑,他的心沉得更深了。
他的权威已经被夜君澜那十七幅画面撬开了一道缝,缝虽然窄,但足以让光透进去,让暗处的东西曝光在所有人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