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干很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起来,树冠荫蔽了方圆十丈的地面,夏末的风从树叶间穿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夜君澜靠着树干闭上了眼睛,功德之力在经脉里安静地流淌着,修复着今天两次战斗留下的小伤。
他闭上眼之后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突然听到了一阵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那脚步声很杂,很沉,应该是很多人,步伐很急,靴底踩在土路上的声音沉闷而急促,还有兵刃碰撞的响声,和有人在说话的声音。
“那个邪修就是朝着这个方向跑得,只要围住他,灵石到手,还担心没资源!”
“不错,且能抓到邪修版第一,在这修仙界谁还敢小瞧了你我。”
“对对付,今夜我们要夜君澜那个邪修插翅难逃!走快些!"
…………
夜君澜睁开了一只眼,又歪着头掏了下耳朵。
没一会儿,果然看见清风观观主带着二十多个弟子出现在了土路的转弯处。
清风观观主刚送完山匪从县城赶回来,道袍还没来得及换,鬓角的汗还没干,脸色铁青中带着些许兴奋。
清风观观主身后跟着浩浩荡荡一群穿青色道袍的人,有人手里提着剑,有人拿着符纸,有人还扛着一面绣着"清风"二字的旗子。
气势比上午从黑风寨撤走时更像"去打架"的阵仗,威风多了。
清风观观主看到榕树底下靠着的那个人时,脚步猛然顿住了。
他身后的弟子们也跟着停了下来。
走在后面的人不注意,踩到了前面人的脚后跟,队伍稀稀拉拉地散了一片。
"是……是夜君澜!那个邪修!"
夜君澜靠着树干没动,甚至还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把右腿搭在左腿上,弯刀横放在膝盖上,抬眼看了观主一眼。
"你来了啊!不错,没让我等太久,加鸡腿!"
清风观观主的嘴角抽了抽。
他当然他去送人的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事。
村口那边弟子早已传了传讯符飞来给他,传讯符上就三行话:"邪修夜君澜现身村口","分堂主李堂主被树枝打倒了","十五个弟子储物袋全被夜君澜拆了"。
清风观观主看完传讯符的时候差点没把符纸撕了。
一个时辰前他还在县城处理山匪的投案手续,心里想的是"邪修走了就算完了",结果一转身这个人就抄了他的堂口。
"夜君澜!"
清风观观主的声音压得很低,是那种怒到了极点反而不敢大声的语气。
"你打了我堂口的弟子,抢了我弟子的储物袋,还把我分堂主的剑插进了草垛里,你……你当我们清风观是什么?你当我是死的吗?"
夜君澜看着他,眨了一下眼,伸了个懒腰:"哎呦,舒服!哦,你说这事啊,那是你的弟子不仅打了村民,还抢了百姓的东西,又把张老汉从家里拖出来按在村口跪着,你当那些百姓是什么?你当张老汉是死的?当然,这些都可以,但我没死呢!得管。"
清风观观主噎住了。
他其实知道堂口那边的弟子平时手脚不干净,"供奉"这个词在清风观的日常运转里早就不是"香火钱"而是"保护费"了,但他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堂口的弟子需要养活、道观的香火需要维持、上面的长老们需要灵石修炼。
有些事做了就做了,没人追究就是没事。
但现在有人追究了。
而且追究的方式不是上门告状,不是请官府裁决,也不是找宗门长辈调解,而是直接用树枝把人点翻,把储物袋拆了,把东西当众还给了百姓。
这种追责方式让他完全没法兜底,因为夜君澜根本没走程序,程序来不及走就已经出结果了。
"夜君澜,你——"
清风观观主想说:"你一个邪修凭什么管正道宗门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昨天在黑风寨门口,夜君澜坐在台阶上等他的时候,他已经见识过夜君澜这个人不讲道理的模样了。
他跟夜君澜讲正道,邪道,谁有资格管谁,大概率会被一句"我管都管了,你还能怎样"给堵回来。
况且这些事是他们正道干的。
清风观观主吸了一口气,换了个说法道:"你走吧,今天的事我不追究了。"
周围二十多个弟子集体看向他,表情从"准备打架"变成了"什么?不打架了?"。
夜君澜也稍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对这个答复有点意外。
"你走,"清风观观主重复了一遍,"离开清风观的地界,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夜君澜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笑了一下。
“呵!”
不是嘲讽的笑,更像是"你终于说了句聪明话"的那种淡淡的认可。
"行。"
他从榕树底下站了起来,弯刀重新挂回腰间,拍了拍血袍上沾着的草屑和泥灰。
经过清风观观主身边的时候,他侧头说了一句:"下次你弟子收供奉的时候,记得让他们别拿人家腌菜坛子,腌菜坛子不值钱,但那个坛口绣花的布,是一个老太太的女儿绣的,她女儿嫁到外地之后三年没回来过,那种东西你拿走了,人家晚上睡不着觉。"
夜君澜说完走了,语气很平常。
清风观观主站在原地,手里的拂尘握得指节发白。
他知道夜君澜说的"腌菜坛子"是真事。
他今天在县城处理山匪案子回来的时候,看见有个老太太来认领失物完后,哭得直不起腰,手里攥着半坛腌菜和一块破布,布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那朵小花绣得很丑,针脚歪七扭八,但老太太抱着那坛腌菜从一路走回家,眼泪一路掉,没舍得松过手。
清风观观主站在土路上,看着夜君澜走远的背影,第一次在心里问了自己一个问题:二十年了,清风观在这片地界上收的"供奉",到底有多少是用这种腌菜坛子和绣花布堆起来的?
他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夜君澜走了之后,他这个观主今天晚上大概率睡不着觉了。
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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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澜走在土路上,功德条上的数字在夕阳里泛着淡淡的金色。
他没有回头看清风观那群人,也没有在意观主那一瞬间的沉默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在走了一段路之后,跟系统说了一句话。
"系统。"
【系统:在呢。】
"清虚门那个坊市,距离这里多远?"
【系统:………】
系统沉默了两秒,大概是在计算这条信息会被用来做什么。
【系统:约八十里地,步行约两天,若以宿主当前状态全速前进,约一天可达。】
夜君澜道:"先不急,让他们先找上门,上门之前我要看看那十七份投诉记录,你整理好,我路上看。"
【系统:……整理中。备注:宿主,你这是要——】
"先看后打。"
夜君澜说了这四个字,然后沿着土路继续往前走。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路面上,随着步伐一前一后地晃着。
功德条上112这个数字在面板上微微发亮,像是这条路上亮起的第一盏灯。
而在离他八十里外的地方,清风观观主回到道观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整理衣冠、不是烧香礼拜、不是给弟子们训话。
他坐在自己的静室里,对着桌上那叠晚了一个时辰才送到的传讯符,犹豫了一盏茶的时间,然后提笔写了三封信。
三封求援信。
分别送往清虚门、白鹤观和赤霞宗。
信上措辞相同,内容一致:"邪修夜君澜近日在我清风观地界内频繁活动,已连续干预我派正常事务管理,请贵宗速派弟子前来协助围剿。"
他写完最后一封信的时候,笔尖在"正常事务管理"这六个字上停了一下。
他知道这六个字写出来是假的,但他还是把信装进了传讯符的封套里,催动了灵力。
三封符纸从静室的窗口飞了出去,化作三道青光,分别投向三个方向。
观主坐在空荡荡的静室里,看着窗口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光,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那十七份投诉记录的事,万一他手里也有呢?
这个念头让他后颈上的汗毛竖了一下。
但很快他就把那个念头按下去了,一个邪修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夜君澜是很强,但他绝不可能有,是他想多了!
但清风观主不知道,夜君澜身边有一个运行了上万年、存了不知道多少数据的系统。
此刻,夜君澜正坐在八十里外的一条溪流边上,用功德之力把脚上磨出的水泡缓缓修复好,耳边是系统的播报声。
【系统:第十七份投诉记录整理完毕,清虚门坊市管理日志存档中另有三十余条相关记录,已一并汇入列表。】
"嗯。"
夜君澜把脚伸进溪水里,凉意顺着脚踝往上升,他闭上眼,功德之力在经脉里微微流淌着。
远处是彻底暗下来的天幕,星子在头顶慢慢亮起来,像是一张巨大的棋盘上有人一颗一颗落下了棋子。
棋局已经开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