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娜应和两声,追问道:“你们刚刚说这矿场出过什么事?”
“也没什么,就是去年恶兽争夺地盘,打到附近,有个矿洞被震垮了。那天矿场上午提前结工,恶兽下午来的,没人受伤。”
“当时他们这地方还在因为兽潮封锁,商队来不了,矿洞塌了也不担心交不上货。反正没损失,可不就是没什么?”
“喏,应该就是那边的矿洞。”
“这样。”黛娜顺着他们俩的指向看去,分布在山体上的几个矿洞口,确实有一个格外不规整,周围堆满碎石。
“来的路上防卫队员说动过工,就是把坍塌的矿洞挖开了?”黛娜引导衣兜里的物件试探坍塌过的矿洞方向,结果产生了若有似无的反应。
“这我们倒是没问。应该是,他们前几天不是一次性运了不少矿物进镇子?”两人中没胡子的魔法使说着,递出个“大家都懂”的笑容,“要说是矿洞里清扫出来的才符合水平。”
黛娜会意一笑。
上来就得到了有可能的目标,她的笑里多出几分真心实意,招呼召雀径直往那边走去。自到达矿场后就沉默不言的两位防卫队员继续跟在身后,对她的动向没有反对。
防卫队员都不反对,召雀也就只当矿洞入口的摇摇欲坠是假象。
再怎么样,矿场运作的时候教会也不会允许她这个年龄的青少年来捣乱。——毕竟不是黑心矿场。她亲眼见到希林的矿场地表,原来是这样的……平平无奇,和当时的预知看起来一样。
也有不一样的地方。
大半年前昭示“未来”的幻境里,希林没有终年阻隔一切天象的淡紫雾霭,黑夜中,永恒的圆月照耀大地如同半个白昼。
她在幻境的视角被吸入矿洞,剧烈的摇晃和石层断裂的恐怖声响中,伴随碎石坍塌,看不分明的人影倒下,鲜血溅落在原本支撑矿洞、却已折断的木制结构上。
最后她的视野也被落石吞没。
后来的事实证明,坍塌是真的,然而无人伤亡。并不是所有预知都会成真。
自教会广场再次在希林看见“未来”后,这是她唯一能拿来慰藉自己的事。
仔细回想,也是那个时候,她和空云察觉到彼此身上同样的波动,属于预知者的波动。能够遇到一个好相处、好沟通的“同类”,某种意义上真的需要命运眷顾。
虽然,命运并不眷顾任何人。
想着想着,脑子里突然跳出来如此煞风景的话。她连忙把心思放回了黛娜老师身上。
黛娜不见了。
她一下子停下脚步。
不是,刚想到就又来?
透着淡淡紫色的云霭下降,雾气四起。视野里茫茫无际,没有目标。她恍然感受到视线,低头一看,是水面似的土地映射出的她自己的眼睛。
倒影中的她也在看她,不太整齐的刘海在面庞上落下阴影,模糊的黑眼睛混杂在水波和阴影里冰冷地投下俯视。水面沉静而又黑暗,之下仿佛另一个漆黑的世界。
是那个世界里的那个召雀正在看她。
“……雀……你……看见未来了吗……”
她的倒影消失了,白衣的倒影随着话语出现。
“……我们很好……这里也很好……”
“至少……我们活着……”
最初的白衣倒影身后出现更多相似的倒影,水面那侧不断传出陌生的呢喃。他们的声音一片片轻落在水域中,回荡出无尽的重叠纹路。
熟悉的、脑子里好像有某个部分被隔离开来的感觉及时响应,尽管这一切如此怪诞又令她下意识萌生出些许恐惧,但她仍然感到更加平静。
不过是虚假的东西而已。
这一次,它又想说什么?
身后的水面传达出新的声音,清晰完整得宛如回答:
“这就是你们费尽少得可怜的心思想出的主意?”
召雀原地转身,声源处却没有方才脚下的倒影,唯有苍白下深不见底的无光世界。说话的声音属于一个漫不经心的轻佻男人,他说:
“不知道在场的诸位谁能来向我展示一下你们的成果?”
“……”
“没人的话,我就默认……这几年你们都在这做些毫无意义的工作了?三秒钟。”
召雀在心中替他倒数,三,二——
“请您、请您查阅!”
她好像误入了一场只能听见声音的戏剧,那边还在虔诚地呼唤着他们很好,这边的情节却在严肃上演工作验收。
验收似乎以血腥收场。
“啊啊啊啊——!!”
“恳请您,原、原谅我们的愚蠢!”
“呃……咳咳……咳……请,请您……原谅……”
倒影的血迹滴下,在水面上划开一道血色的道路。内心在警告她,她视若无睹,顺着暗红的痕迹向前走。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转圈,因为所有的话语都还在耳畔响起。她只是一直往前走,把希林,矿场,黛娜全部抛在脑后,把她自己也抛在脑后。
现在,她只想知道尽头有什么。
直到世界颠倒,白雾变成脚下倒影的云,无月的夜晚接管主权。她一脚陷入陡然湿软的地面,浅浅的积水溅在短靴带绒的表面。
场景又变化了。
她凝视着短靴上打湿的深色印记,猜测面前是一片藏在如镜水面下的沼泽。
如果她继续向前,会像这双能真的被打湿的靴子一样,真的溺死吗?
或许无形中这里有什么东西影响了她,她没能察觉这是个疯狂的想法。她望见幽暗的视线终点,沼泽的那个地方隐约有人影。
人影,还是突出的峭石?
她要去看!
那一定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
她就这样坚持走去。
——地动山摇。她随迈出的脚步重重摔落。
……
呃,头好痛!
召雀在地上,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先捂住头,还是先看看身上其他火辣辣的部位。她想要爬起来,却被大地再次摇晃打断。
沉闷低吼和着山石迸裂,砰的巨响,一团巨大的黑影像刚刚的召雀那样摔落在山体,砸出缺口。
“嘶——”
似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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兽鸣充满警告意味,体型修长的兽类挥动与前肢相连的翼膜,掠过雾霭,将黑影死死压在爪下。
是教会豢养的蛇拟龙!
被它击飞的是……入侵的恶兽?
“吼!!”形似穿山甲的恶兽还在挣扎,想挣脱蛇拟龙的利爪,发出怒吼。
斗争已然结束,蛇拟龙轻松地压制它,使劲往地里踩了踩,扭头亲昵地吐信子。
召雀已经找了个地方躲藏,放轻呼吸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看见提着长斧的大块头,姓名未知的防卫队长悄然走出。太远了,她听不见他是否有说什么,只见到他抬起长斧砍下。他的动作仿佛没用什么力气,穿山甲的头颅就被劈成了两半,浓烈血腥气借着微风灌满召雀的鼻子。
穿山甲与蛇拟龙搏斗、撞缺矿山都丝毫未损坏的坚硬鳞甲,由它们严整保护的头颅,就这样连里面的骨头都被劈开。穿山甲示威般的顽强吼叫还卡在嗓子里,它裸露的柔软大脑便一下进了蛇拟龙的嘴巴。
蛇拟龙卧下,防卫队长跳到它背上。……他们离开了?像是蛇拟龙拉着队长专程过来吃一口小零食,吃完就走。
其他人去哪儿了?
召雀用力拿指节捶了两下不肯停歇的太阳穴,里面有根绷紧的弦止不住地震颤,吵得她难以集中精神。
“这里有人吗——召雀——召雀小妹——”
“我在这——”
回答完没多久,马上有防卫队员牵着只犬兽往这边过来找到她。
“哎呦……”看见灰头土脸的召雀,她先关切地问,“你这,没受伤吧?”
召雀摇头。
“来,你坐它背上,我带你回镇。”
“发生了什么?今天还有人和我一起上矿山,他们呢?”犬兽背上,召雀问。
防卫队员面色轻松:“你说艾拉他们四个?刚发现恶兽入侵就被随行的队员带走了。几位魔法使也到别的地方帮助防卫队工作。”
“不过,你怎么一个人在山上?跟着你的队员找不到你和负责你的魔法使,一直找到队长亲自带着蛇拟龙过来,才强行被队长要求回去。……你别怪他们。”
“不会的,我相信防卫队的大家。我怎么在那儿……我也记不清了。”
“害,没事就行。”防卫队员也不是要如何逼问她,不记得就算了。
她心里暗自纳闷,这孩子的魔法使老师是怎么当的?出了事都不马上照看,未免太不负责。
魔法使魔法使,说着好听,哼。
……
大约两个小时前——
黛娜一边领路走向曾出过事的矿洞,一边运转魔力,启动了混淆认知的幻境魔法。不知不觉间,后面的三个人不再跟上她的脚步。
她不屑地回头扫了眼他们变得呆滞的面庞,冷笑道:
不能杀,我难道还没有别的办法对付你们吗?
等我进去找到大人需要的龙之心,回去之后,再向大人禀报情况,申请连你们那所谓的队长和主教一起处理了!
掏出外衣里正在运作的炼金道具,她在指尖点亮一簇火,走下矿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