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吗?”
对面的“空云”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疑惑着,面上逐渐显现出惴惴不安。他低头想确认是不是穿错了衣服,又或是不小心带了家里的东西出门。
检查过后,他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而召雀仍然只是沉默地盯着他。
幻觉捏造出来的人物也能够交流?
如果我还在幻觉里,那先前的阿蒂娅也是幻觉?或者说,幻觉在来到教堂广场排队时就开始了?
为什么会这样?
正常来说,关于“未来”的幻觉不该持续太久,因为它没这么大方。在注意到某个特别的事物后,眼前的世界忽然变得超乎常理,又迅速结束——这才是对的吧?
……
说不定这就是现实,对面真是空云。看到这场面,只是因为我的病情也加重了。
她这么想着,开口问:“你是谁?”
“空云”一愣。
为此挣扎的时间不超过一秒钟,他并未辩护任何,用转移到他嘴边的沉默承认了他不是本人的事实。
仅仅随口问问看的召雀:……?
他低下头。
气氛随着他的沉默逐渐显得古怪。直到熟悉的黑色物质从他眼眶中流出,滴落。
天地被吞没的画面没有重演,黑色物质只覆盖了“空云”脚下的区域。
他没头没尾地说:“离开这里吧。”
他不表明自己是谁,而是断续这样说道:
“一个人离开这里,离开希林……”
“现在还,来得及……”
!
就在话音落下的这一刻,对面那“空云”的模样毫无预兆地劣变,面庞上刺出锋利的簇簇黑羽,血肉鼓动,直到真的有一只黑鸟振翅而出,留下空洞。
召雀还没来得及做出后退的动作。
“……不……”
他口中最后的话没能说清,更多的红喙黑鸟接连诞生,人的形象一瞬瓦解。
无目的黑鸟们横冲直撞,有的消失在薄雾的天空中,有的撞上地面和周围的建筑,宛若许多装满鲜血的鸟形气球,一碰就碎,将四处泼洒满黑红交加的污渍。她的衣袍也不例外。
她站在原地,再次睁开了眼。
“参与学徒考核的机会只有一次……”
负责报名的教士正对着阿蒂娅重复照例的提醒。
“哟,这是在等我吗?回心转意了,要和我一起去书店?”
“不,我只是在……”召雀突然忘记为什么不马上回家了,“在想一些事。”
“想什么?考核的事?”
“学徒考核都很简单的啦。那些基础的理论知识来来回回学过好几遍,实践什么的都是走个过场,想拿个通过保证没问题,放心吧。”
阿蒂娅的这段话里有太多可以吐槽的点,召雀懒得问。
这会儿她想起来了,她本来打算报完名就回家,根本就没有打算留在这里等任何人。
“希林这边有什么黑色的鸟吗?”她问。
“黑色的鸟?乌鸦,乌鸫?我不太注意这些。希林应该有吧。”
阿蒂娅四处看了看。哪里有鸟?
召雀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点点头,估计也不是真的想问这个。
看了眼教堂钟楼的时间,召雀径自和阿蒂娅道了别。先回家吧。
平安走离教堂广场的范围之前,召雀都还在想:万一幻觉还没消失呢?
再来一次,她真的得去查查脑子,呃,还有心脏了。
希望阿蒂娅没有听见我的心跳声。
她摸摸心口,加快了回家的步伐。
在教堂广场目送召雀离开后,阿蒂娅若有所思地站在了几分钟前召雀站立的位置。
召雀向来都是个很好懂的人,如果真的什么也没有发生,她不太可能冒出一句和前文毫无关系的话,并且还不给任何解释。
按照召雀的身高,站在这里,她刚刚发呆看着的地方是……
阿蒂娅调整着视角。
可无论怎么调整,她模拟后的视角能看见的只有教堂的屋顶和空荡荡的阴天。
她在这里看见了黑色的鸟?
希林的防卫队里养了一只魔法种蛇拟龙,附近几乎看不见飞鸟。她也能确定,她在教堂广场期间直到现在,连一根鸟的羽毛都没有。
那召雀看见的是什么呢?
“奇怪……”
教堂内院东楼,教会为几位远道而来的魔法使们准备的住所里,发间缠绕着藤蔓的魔法使丢下了指尖的一片黑羽。
黑羽“当啷”一声落在桌面上,随后化为烟尘。
魔法使轻点象征魔法实施完成的羽毛灰烬,抹去了它曾在此存在的痕迹。
“牵灵的羽毛并未失效,可我没有看见您降下的启示。”
于探问天地一途,世上无人能胜过她。她询问的启示没有降落在她身上,可能性只有一种。
“您在此世也已经有了使者?”
“我没有感受到有人施行权柄,看来您的使者尚未醒来。”
她好似在与谁对话。
“真遗憾,牵灵族群数十年前销声匿迹。我手上的羽毛也只有方才用掉的那支。”
“若要不引起他们的注意去长平搜寻,现在是来不及了。”
“嘎嘎——”
不知从哪跳出只乌鸦,它把爪子搁到魔法使手背上,小声地嘎嘎叫。
魔法使能听懂它说话。
“是呀,没有看到启示无伤大雅。等找到龙之心,想知道什么,当面询问那位就是了。”
“嘎嘎嘎——嘎嘎——”
“不行哦,这里没有其他飞鸟,你去见那位使者,会被注意到的。”
“嘎嘎——”
乌鸦溜出去玩耍的请求被魔法使拒绝,失落地又叫了两声,顺着魔法使的素色衣袖一路跳上肩头,啄了啄她的面纱。
魔法使挠挠它的小脑袋:“这里接下来会变得很热闹,和外面一样热闹呢。你会有机会见那位小使者的。”
“嘎。”
?
什么声音?
刚打开魔力锁进门,召雀就听见花园里隐约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谁家鸭子跑进来了?
穿过客厅,穿过通向后门的走廊,她推开花园门,与一只木头做的小鸭崽的打了个照面。
“嘎。”
叫声正是从它的木头身体里传出的。
有点吵,召雀捡起来塞进衣兜里。
他们的家坐落在希林靠近山林的角落,偏是偏了点,但得益于偏僻没人管,江叔江姨圈了很大的地盘当作花园。
花园被分为了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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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分,从房屋里向深处走分别是种植区,花园区和锻炼区。
种植区种的是江叔江姨从他们家乡长平带来的蔬菜,菜地下浇水除虫施肥的魔法阵从没盖好的泥土处泄露出淡淡的蓝光;花园区没种花,只有一片没有清理的野生树林。
踩着树林里的小径深入,锻炼区是块平整的石地,插着几个训练用的木桩。
“嘎。”
新的鸭子叫。
“这是在……?”
“啊,你回来了。”真正的空云坐在小板凳上,穿着由于材质而泛黄的粗布系领衬衫,手里托着只木头小鸭,“教会广场那边有什么特殊情况吗?”
“嘎。”
“我在修改玩具里的魔法阵,想让它自己吸收空气里逸散的矿石微粒作为能源。没什么用,只是做来玩玩。”
“——而且也还没成功。”
“嘎。”
每说一句话,木制的鸭子玩具就叫一声。不光有声音,还在空云手里扑腾,翻到了地上,划拉着小脚一点点走远。
空云略微有些窘迫地捂住了木头小鸭,后知后觉地发现它有点吵。
“修改的回路有点多,我找不到触发它开关的部分在哪了。那个,只能,等它用完魔法阵的魔力才能停下来……”
召雀点头,掏出兜里应该是魔力耗尽的玩具,放进地上敞开的工具箱,一边说:“有情况。”
“教会引进的魔法使里有古怪?”
“嗯……大概要出事了。”
要出事了。在空云听见这句话的大多数场景里,都只是说话的人想得太多。
但召雀是不会杞人忧天的。
“你‘看见’希林出事了?发生了什么?”
召雀与他大概讲了讲前半段。
“这次有些不一样。”召雀说,“去年矿场事故之前,我们能推断出看见的就是矿场。”
“但这一次我在看着教堂,幻境也从教堂开始……我不确定真正出事的地方会是哪里。”
“而且,有个问题……”
空云挪了挪板凳,把扑腾的玩具连着工具箱收好。召雀的问题却迟迟没有问出来。
“什么问题,要问我吗?问什么都可以。”
既然他这么说,召雀也就直问道:“你的病……最后会让你变成什么?”
“欸?”
空云没料到会是这方面的问题。
我难道没有主动说到过这事吗?
他试着回忆。答案是,真的没有。
谁会在平常聊天的时候突然冒出来一句“我会变成鸟”呢?反正空云是觉得没这种场合。结果似乎让召雀误会了什么。“到最后,应该会变成一种黑色羽毛的鸟。名字……我也不确定,没人和我说过。”他如实说道。
“鸟喙是什么颜色,红色?”
“是红色。”召雀怎么知道的?
心思一转,他立马联想道:“还有我的事?”
召雀顿住,没有展开来讲。她安慰空云,也安慰自己:“‘未来’里的画面不一定都是同一时期的事,也不一定都是真的。”
“记得矿场事故里最后无人伤亡。会没事的。”
如果只是病发身亡的未来,没什么可惊慌的。召雀不说,其中的细节他就不问。
他不假思索地答道:“嗯,会没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