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里后,司韶瑶陷入沉思,坐在窗前许久未动弹。
云燕偷瞧着,心里暗暗犯疑。
她甚少见如此木然呆坐的姑娘,不禁有些担忧。
许久,云燕才听见那处飘来喃喃自语:
“连银狐裘也给出去了,过几日,不会将整个侯府也赠予书生罢……”
云燕噗嗤一笑,说:
“原来姑娘在杞人忧天。开了年便是春闱,或许老爷是图他能高中,故而拉拢呢?”
“爹才不是那样趋炎附势的人!”
司韶瑶下意识反驳。
“再说,凭我们侯府门楣,他便是能中状元,也攀不上半点!”
“是,是。如此,姑娘更别往心里去了,何必为一个穷小子费神?”
云燕笑着指了指窗外。
“瞧,日头都快落山了。再过一阵,待王、谢几家姑娘来,大伙穿戴整齐出去走百病、逛市,岂不美哉?”
“唉,你说得倒轻巧,也不知她们几个有无心思出来逛呢……”
司韶瑶回过神来,翻了个白眼。
除夕前,这几个闺友家中皆出了大笑话——
有外室子上门来,讨名分的讨名分,争家财的争家财。
闹得是满城风雨,众人茶余饭后都在议论。
如今过去没多久,余热未散,闺友们躲风头还来不及,又哪来心思逛市?
她本盘算着,等爹爹回来,缠爹带她出去玩儿。
哪里想得到忽地冒出个酸儒,硬生生抢走了父亲……
司韶瑶叹息一声,忽地顿住。
等等,私生子……
一个念头猛然冒了出来,盘旋在她心头,愣是消散不了。
论起来,爹爹常不在京里,在外征战时,身边有几个妾室伺候也无不可能。
那儒生会不会是……爹的私生子?
司韶瑶浑身一颤,忙止住念头,吞了吞口水。
她不敢往下想,可事实摆在眼前。
向来看不起儒生的父亲一改常态,不仅带回个书生,还对他关怀备至,连珍视的银狐裘也送出手了。
她再怎么不情愿,也没法否认心中猜测。
或许,那甚么劳什子解元,实际上是爹爹的亲生子,如今回府来争名头……
“姑娘,姑娘?”
眼见司韶瑶面色越来越苍白,云燕忙上来摇了摇她,唤了几声。
“姑娘,你别吓婢子,还未出年节,别是害病了罢?”
司韶瑶如坠梦中,茫然地摇了摇头。
她看向身旁丫鬟,愣了半晌,才认出人来,赶忙抓住了云燕胳膊:
“云燕,你说,那书生会不会是爹爹的私生子,如今趁兄长不在,来侯府夺产?”
云燕一听,生生唬了一跳:
“听姑娘这么一说……倒也不无可能……”
“你也觉着像?”
“不好说……近来京城里是不少这样的事端……”
云燕挠了挠腮,安抚道:
“姑娘先别急,光我们在这儿瞎猜也是无益。不如我叫前院的阿茂去探探底细。”
“好,你叫他务必打听清楚了,回头我赏他银两。”
司韶瑶忙吩咐了话,目送云燕出了屋,她心中仍是忐忑不安。
别无他法,她只得暗暗祈念是自个儿多心。
***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夜幕浓重,外头元宵灯市想必正是热闹时,然而司韶瑶却毫无兴致出府。
云燕怎么还不回来?
司韶瑶心里七上八下,连素日最爱翻的账本也没了兴致。
又过去一刻,云燕才姗姗来迟。
司韶瑶忙凑上去问:“怎样,打听出话没?”
云燕点点头,道:
“那书生嘴严实得很,一开始阿茂都搭不上话去。好在老爷与解元喝了一个时辰酒,他不胜酒力,这才透露了些底细!”
“他吐出甚么话了?”
“听阿茂说,那位解元大名杨昭,只比姑娘大两岁。
他从汾州府而来,但并非全然是那处人士,原与京城颇有渊源的。且他身边无父母照料,全托蒙一对好心农户抚养长大。
此番赴京,解元不仅为赶考,也为了认亲……”
“认、认亲?”
司韶瑶满耳朵只听见这俩字,当即傻了眼,一下子跌坐在椅上。
该死的杨儒生,他这身世、赴京目的,不都跟私生子对上号了?
这么说来,他真是爹的儿子?
司韶瑶舌根处泛起苦意来,鼻头一酸,几乎要落泪。
她望向云燕,止不住哽咽道:
“云燕,怎么办?娘亲去世多年,爹向来毫无续弦之意。我原以为父母恩爱无比,没想到,终归还是落了俗套……”
云燕见状,亦不免陪着抹起了泪:
“姑娘,别伤心了。这也是难免的,老爷终归是个男子,受不住诱惑。”
两人对哭了一阵,云燕又道:
“此一桩也就罢了,姑娘,眼下最要紧的还是防范于未然,别让老爷真给了名分,教那私生子占了侯府的家财呀!”
“哎,我又岂会不知。可你说得倒轻巧,我一个姑娘家,能有甚么法子制止爹爹?”
司韶瑶长长叹息了一声。
“你也瞧见了,杨昭显然已套住了爹的心意。眼下,兄长在边关,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我又能如何呢?”
叹完气,她瞧着满屋子的物件,心里犯愁。
侯府里一应物件、产业,原有大半是娘亲带来的嫁妆。
娘去世时,千叮咛万嘱咐过,无论爹续不续弦,库房里的家资都是留给他们兄妹的。
也正是为了守住娘的遗嘱,她才自幼学帐,打理侯府内外多年。
可如今,爹爹已然变了心意,竟领着一个及冠的私生子回府。
司韶瑶低下头,想起爹对杨昭的笑容,经不住又泛起泪光来。
若娘还在,决计不会容这等外室子踏入门槛半步。
然而,眼下只剩下她一个,此刻又该如何才好呢?
云燕递茶上来,悄声道:
“姑娘别急,奴婢倒是有个法子,就是面上不光彩些。”
司韶瑶闻言,勉强打起精神来:
“瞧你说的,火烧眉毛了,还谈光不光彩呢?面子如何,哪里比得上家底子要紧?你且说来我听。”
云燕低声嘀咕:
“姑娘,我听阿茂那小子说,厨娘秋菊勾搭了账房的陈老头,两人做假账偷件,故而帐、物才对不上号。”
“是么……?”
司韶瑶微微瞪大了眼,不过顷刻间又泄了气。
“咱们不是在商议书生的事么,至于假账先不打紧,搁一搁罢。”
“不,姑娘,这两者有关联得很呐!
您想想,这偷人可是丢份丢到家的缺德事,市井小民被捉出来,亦成了过街老鼠,何况在我们侯府?
如若那书生被老爷抓出来偷人,别说是私生子,就是正儿八经的嫡子,也少不得挨顿打,被赶出门去!”
“你的意思是……”
“姑娘何不捉拿了秋菊与陈老头,以此作挟,让秋菊去勾引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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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几日便是老爷的洗尘宴,当众揭发出来,那书生再无颜面进府了。”
云燕说完,朝司韶瑶使了个眼色,轻轻颔首。
司韶瑶却有些为难:
“这样好么,当众出丑,我们侯府也无甚颜面……”
“嗐,姑娘,您方才不都说明白了么,面子哪有家底子要紧,怎么这会儿又糊涂起来了?
难不成,您想眼睁睁看着夫人留下的嫁妆被私生子夺走?”
云燕这话正好击在司韶瑶的心坎上。
没错,再怎么也不能让娘亲在九泉之下寒了心!
司韶瑶当即不再犹豫,忙问清了厨娘与账房的偷情处,带着几个得力婆子去捉拿人。
***
满月当空,侯府花园内假山皑皑,被月色映如堆雪一般。
原本空寂的鹅卵石径上,忽地冒出了几名提灯女眷。
为首的司韶瑶身着白绫袄,手执鱼灯,一副去灯市凑趣的打扮。
然而她脸上却丝毫无笑意,反堆满怒容。
一行人来到别院,她止住了步子,朝众人做了个嘘声手势,接着带她们悄悄进了院子。
屋舍里,一对衣衫不整的男女正互搂着亲嘴儿。
那女子娇滴滴地撒媚:
“陈爷,近来二姑娘似是发现了端倪,到处查物什呢。
要是被她发觉咱们以次充好,将年货偷出去倒卖,会不会挨重罚呀?”
“哎呀,你守好你的嘴罢。你不说,我不语,谁能知晓?
账面上我下过功夫的,即便二姑娘觉着不对,也查不出咱们来。”
屋里对话一字不差,全落入了司韶瑶耳中。
她与云燕相觑一眼,便朝身后挥了挥手。
两个粗壮婆子当即跃窗而入,将榻上的奸夫淫妇捉拿出来,反扣着胳膊,牢牢钳制在院地里。
司韶瑶斜乜着老头与厨娘,顿觉眼睛犯疼。
边上,云燕已冷笑出声:
“好,好呀!一位是管账房的陈老,一位是厨妻秋菊,你二人都在侯府做活多年,于小子们跟前很有些脸面,却也干出这等腌臜事来?
若不是亲眼所见,我与姑娘万想不到你们会有私情,还偷府里物件!”
两人见到当家姑娘和管事丫鬟后,皆不停打着哆嗦,不敢吐半个字。
云燕蹙了蹙眉,朝司韶瑶进言:
“姑娘,既然捉出来了,那就照常处理。告官、发卖出去都算轻的。”
秋菊早已吓得屁滚尿流,此时听见这话,顿时涕泪横流。
她忙爬到司韶瑶跟前,抱着腿苦苦求饶:
“姑娘,是婢子错了主意,求姑娘高抬贵手,万别将婢子和老陈发卖呀!
其他的,要做牛做马,婢子不敢有二话!”
秋菊哭得可怜兮兮,拼命求饶之际,还不忘捎带上陈账房。
而那老奸夫却是一味缩在后头,唯唯诺诺不敢作声。
司韶瑶见状,不免心生厌恶,詈训起账房:
“陈老先生,我敬你原是个秀才,故而不教你做旁活,专派在账房处运笔墨。
你倒好,仁义道德皆喂了狗,还要点脸么?
既做错了事,也没个担当头出来说几句话,竟还赖秋菊替你求情?”
陈老头仍未出声,只一个劲儿将额头去碰地,将石板磕得染上了血渍。
司韶瑶正要再骂,被云燕拉了拉袖子,方才想起来意。
没错,她是怀着目的来捉奸的,可不能被一时火气冲晕了脑袋,忘了正经事。
司韶瑶赶紧收了收训话,让婆子们去盯紧院口,以便她暗中交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