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次日鸡打鸣半个时辰后,徐清晏醒了。
她穿好衣裳出来,外间的榻上空着,被子整齐地叠好,看样子他已经收拾妥当了。
春桃在外面轻轻敲门,"姑娘,热水准备好了,可以洗漱了。"
徐清晏伸了个懒腰,她以为昨夜会无眠,结果自己竟然睡得出奇得沉,甚至眼下快到敬茶的时辰了,对,她还要去敬茶。
一番简单的梳理,她别了根素银簪,对春桃问:"对了,谢砚辞人呢?"
春桃看了她一会儿,忍不住偷笑,"谢......姑爷在廊下等你呢。"
在等她?这人不是昨夜说不肯帮她圆场么?
晨光落在院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静谧,家里种的柳树抽了新芽,墙上攀着刚发的藤蔓,和风徐徐,春日就这样悄然而至。
徐清晏推门出去,就看到那道熟悉的背影在不远处,一听到动静,那人侧身,风吹起衣袂,少了锐利,竟多了些许平日少见的干净清朗的少年气。
她朝他走来,忍不住打趣:"怎么还想着等我了?"
眼底掠过一抹促狭,他垂眸凝视她,"我若是这般出去,而你迟迟不到场,这戏还怎么演?"
"你......哎算了。"
徐清晏决定不理他,径直往前迈步。
春桃看着两人的背影,一高一矮、一前一后往正厅走去,步调莫名合拍。
她在廊下悄悄琢磨,虽是协议成婚,可这说不出的和谐让人也忍不住多看一会儿。
踏入正厅,徐守谦与王氏已经端坐主位之上。
徐景扒着桌沿踮起脚尖张望,瞧见二人进门,立刻脆生生扬声喊:"姐姐、姐夫!"
谢砚辞神色微钝片刻,随即从容自然地应了一声。
徐景得了便宜又卖乖,眼睛一亮,兴致更浓,又高声唤:"姐夫!"
谢砚辞垂眸,淡淡开口:"饭前少喊几声,留些力气吃早饭。"
徐景不明所以,却还是乖乖点头。
徐清晏立在他右侧,竭力隐忍,险些克制不住笑意。
二人并肩上前,屈膝跪下,同步递上茶盏。
徐守谦接过,沉默片刻,有些话昨日漏了说,补道:"往后就是一家人了,多多体谅担待。不管怎样,你们都已是夫妻,晏晏那小性子也要收敛起来,砚辞你看她忙也多搭把手。"
谢砚辞点头,"伯父,我心里有数。"
到了王氏这里,还没接过茶,她眼圈先红了,反握住徐清晏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斟酌如何开口,最后却只一句:"往后好好过日子,别总一个人硬撑,铺子要紧,身子也要紧。"
随后她又看向谢砚辞,心里虽有疙瘩,但当着众人也不再多说,"砚辞,你以后有主意别让对方猜,有话直说。老爷就晏晏一个女儿,你别让她委屈。"
他听完,眼神异常平静,"既应了这门亲事,我不会让旁人拿她名声做文章。"
王氏微怔,不再追述,让两个人先起身。
徐清晏刚要起来,差点撞到桌角,谢砚辞眼疾手快下意识伸手挡在她前面。
等她反应过来时,那双手已经收了回去。
落在旁人眼里,却是少年夫妻和睦体贴的模样,王氏和徐守谦看着,眼里的担忧又淡了一些。
退出来时,院中暖阳正好,温和舒适,倾洒在两人肩头。
这场名义上的婚姻,就这么正式开始了。
徐清晏侧头看了他一眼,"对了,我准备去铺子上一趟,你要是去书院就一路。"
谢砚辞目光扫过她,"可以一起走。"
两人的影子被日光拉得长,直到这时徐清晏才发现他好像又长高了不少,抬头看他的时候脖子有点发酸。
她疑惑:为何自己的身高还在原地踏步?
赵福给二人开门,门一开就看到几个街坊挤在墙角处,三五个人踮起脚往院里探头探脑,嘴里窃窃私语说着什么,显然奔着昨日成婚来的。
徐清晏的脚步僵了半会儿,正想着要不要退回去避嫌,肩上忽然一沉。
谢砚辞不知何时靠近,把身上那件黑色绒披风脱下搭在了她的肩头,还余留他温热的体温和气息。
偏偏他开口时,声音又刻意抬高了些,刚好够那几个凑热闹的听到。
"风大,夫人往里站些,别冻着。"
徐清晏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怎么能把夫人二字说得如此自然丝滑?
落入她耳朵里,比外头的风还叫人猝不及防。
她猛地抬头,愣在原地,差点忘了接戏。
谢砚辞眼含笑意,主动凑过来,"约法三章第二条,第一天就忘?你这记性,倒是很会挑时候丢。"
她被他说的立刻回过神来,暗骂自己不争气,面上先稳住,伸手拢了拢披风领口,磕磕巴巴:"知、知道了,你路上也小心。"
这话格外生硬,可是那几个街坊看来,已经是新婚夫妻间再寻常不过的叮嘱。
谢砚辞瞟了她一眼,有条不紊地回应:"夫人吩咐,我自然记着。"
这人真是不演则已,一演起来,比自己顺手不少,搞得她不知所措。
墙跟儿处的街坊看得真切,顿时哄地一下散开了些,交头接耳的声音陆陆续续传来。
"原来是订的娃娃亲啊,人家早有婚约,哪里是什么来历不明的外男!"
"之前那些流言真是瞎传,徐家这明明是信守承诺。"
"可不是嘛,换旁人早撇清关系里,人家愣是等了这么些年。"
不过小会儿功夫,这些闲人都走了。
原先窝藏罪尘之后的闲话,估计不到一日就能在府城传开,大概会说世交情深,信守婚约之类的美谈。
徐清晏低声嘟囔:"你倒是会抓时机。"
谢砚辞理了理袖口,"徐姑娘也不差,接得虽然慢些,好歹没演砸。"
两人分开,她到铺子后,没把板凳坐热,就看到春桃从家里兴冲冲地迎了过来,喜上眉梢。
"姑娘!我一路过来听到他们都在说你成婚一事,杂货铺的张婶还问我们什么时候办的喜酒,她本来想随份子的!李记那边倒是一点动静都没有,想来是没料到这出。"
李有财攥了这么久的把柄,就被一桩婚事给截胡了,如今铺子的积货也售的差不多,甚至因为那几日奔波,上门试香,生意回暖了不少。
想及此,徐清晏不禁弯了弯唇。
另一边,谢砚辞刚踏入青山书院明伦堂,就被几个同窗围了上来。
"谢兄,新婚大喜啊,酒席我没来成,但这祝福少不了!"
"对了,怎么不在家多陪嫂子两日,来这么早?"
"是啊,我们几个还打赌你要告假三日,没想到你提前到了!"
经过前两次的策论头名,院里大半人已被他的才学折服,先前那点轻慢淡了,如今再开口,更多是同窗间的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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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砚辞放下书袋,缓缓展开书卷,头也没抬,"难不成我要在家歇着混日子?"
众人一愣,随即笑开,"谢兄这话说的,叫我们这些没得头名也没成婚的往哪儿站?"
谢砚辞挤出一个尚且礼貌的笑,声音寒凉,"靠窗站。"
众人哭笑不得。
有人摇头叹:"新婚燕尔都拴不住谢兄的心,果然是块读书的料。"
旁人只当他冷淡,却不知他在想日后该如何站稳站高,比所有人都快一步。
临走前,郑夫子留住他,似有话要说,引着他绕过明伦堂,去了远角一间暖阁。
暖阁内煮着热茶,炉火还没歇,倒是比堂中安静许多。
郑夫子没有立刻说话,只给他倒了茶,"先暖暖手。"
谢砚辞垂眼看着茶盏,没有立刻碰,只道:"多谢先生。"
郑夫子神色比堂上凝重几分,他琢磨了会儿才开口:"本来想的是等你成婚后一月再告诉你,但如今你心思倒是收得快,一早就来书院了,老夫想着不如趁早说。"
谢砚辞眼睫一动,没接话。
"你上次那篇文章写得像一个旧人。那人当年也爱写这类经世致用的文章,旁人写得漂亮,他写得实在,性子也像,认准的事不肯轻易拐弯。"
暖阁很静,谢砚辞问:"先生说的旧人,是谁?"
郑夫子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即作答,"有些事本不该不同你说,可你既然已经进了书院,还写出那篇文章,想来心里一直没放下旧案。"
谢砚辞没否认,"学生只想知道真相。"
郑夫子沉默片刻,终于道:"当初老夫在翰林院略有耳闻,谢家军粮案,卷宗定得急,有一批账册副本,当年是经了沈家的手核验、移交的。"
郑夫子看他抬眼,继续:"具体细节我记不清了,只隐约听人提过,沈家那时刚攀上户部的路子,急着在官场上站稳。谢家那边送来账册,说只是做个背书、过一道印,不会牵扯太深。沈家大约也知道账目未必干净,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卖了个人情。"
谢砚辞听得仔细,眸色沉了下去。
他从前只当沈家和徐家有交道,与旧案无涉,最多不过说清贵人家惯有的势力和自保,如今看来沈家虽不是主谋,却在那盘环环相扣的假账里,递过一块关键的垫脚石。
不是亲自动刀,可递刀的人,也不能说全然无辜。
郑夫子看他不说话,低声补道:"老夫知道的只有这些,还有一桩传闻,不知真假,当年沈家老爷子是个谨慎人,账册经手后,似乎私下让人誊抄过一批,后来旧案卷宗挂起,那些文书便不知去向了。"
谢砚辞不露半分声色,他转口问:"先生为何告诉我这些?"
郑夫子欲言又止,眉心一个结,叹:"因为你那篇策论里,提到了三账互验。懂账的人,迟早会查到账上,老夫不告诉你,你也未必查不到。只是沈家如今和府城几家都有来往,你若贸然去碰,恐怕不能全身而退。"
谢砚辞起身,郑重行礼,"学生明白,多谢先生提点。"
面容平静,眼底却像是覆了一层寒霜。
郑夫子见他这副模样,又叮嘱:"少年人有血性是好事,可查旧案最忌急,刀要藏得住,才有出鞘的时候。"
谢砚辞颔首,"学生记下了。"
沈家和谢崇武的这层关系现在看来甚是微妙,若那誊抄的旧文书还留着,便是四两拨千斤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