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清晏踩着残雪回到大堂的时候,见徐守谦还在踱步,炭盆里银炭换了一批,烧得通红。
王氏坐在椅子上抹眼泪,徐景蜷在旁边的小凳上,看着劈啪作响的炭盆发呆。
见她进来,两人立刻走上前,异口同声地问:“怎么样了?”
徐清晏拍了拍王氏的手,让她放心,“他不走,我们也不能让他走。”
徐清晏扶着王氏坐下,把谢砚辞的话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从那封残信到打手再到李有财和官差到场,条理清晰,句句在理。
徐守谦停下脚步,眉头依旧没松,“意思是那私自搜查的事情反将县丞一军,可万一官差老爷恼了,硬要拿人怎么办?”
“可是爹,你要知道县丞要的是乌纱帽能稳,而不是自寻麻烦。”徐清晏语气笃定,“李有财私下塞银子是让他找徐家的麻烦,不是让他把谢家旧案还有私捕人命都揽在自己身上。真闹大了,上头追查,他一个地方官肯定逃不了。所以他犯不着为了那点银子,把仕途都赔进去。”
徐守谦听得频频点头。
可王氏还是不放心:“我就是怕万一他不管这些,非要拿人可就完了!”
“不会有万一。”
徐守谦开口,拍了拍桌沿,“咱们这个事情坐得端,没做亏心事,不怕他审问。明日就按晏晏说的,当着街坊的面,大家都说清楚,越是躲来躲去,反而越像是心虚。”
说完,他看了一眼懵懵懂懂的徐景,叹了口气,“景儿也还小,你作为主母的,不只是教他读书认字,还有做人的良心。”
王氏抿紧唇,眼泪还没擦,终究不再反驳,“我也、也是怕了,罢了,就按老爷您说的办。”
徐景从椅子上跳下来,攥着竹马大声道:“我就知道砚辞哥哥不是坏人!”
徐清晏轻轻“唉”了一声,随后就吩咐赵福去递信给李有财,告诉他自己拒绝一切谈判,让他只管报上去,明日就在徐家等他。
消息很快就传到李有财那里,他本是拿准了徐清晏在这种事情上分得清轻重缓急,结果一听到让他只管报官差,他气得猛一拍桌子,灰尘飘荡。
“好啊,这丫头片子是铁了心要跟我作对到底了!你现在去把信和银票递给县丞老爷,怎么严重怎么报,明日就上门来寻人。我倒要看看,在官府面前,她徐清晏再逞能,能斗得过当官的?”
府城不大,这种事情报上去立刻就有了回音,官府的收了好处,自然得好好办事。
次日,府衙的两名差役就到了徐府门前,领头的是县衙的典史,绷着一张脸,身后围满了看热闹的街坊。
李有财混在人群中,揣着手站在台阶下,嘴角压着得意的笑,只等徐家鸡飞狗跳。
赵福老早就把大门打开,徐守谦穿着一身常服,站在门槛后,声音不大却十分清楚:“典史大人上门,不知有何贵干?”
“哼,你们徐家简直胆大包天,窝藏当年军粮亏空案的谢崇文之子,谢砚辞。”典史扬了扬手里的文书,“有人实名检举了你们,徐老爷真是对不住了,公事公办,请让我们进去搜一搜,人若是真的在,那便跟我们走一趟!”
街坊的喧哗声一下炸开,有人唏嘘不已,有人直叹倒霉,有人不解缘由,还有人幸灾乐祸。
就在这时,清冷的声音从门内传出,引得那帮人纷纷看过去。
“不必搜了。”
谢砚辞缓步走出,素色长衫外罩了件藏青披风,肩上还有点碎雪,他站到徐守谦身前,抬眼扫了扫这群人。
“在下就是谢砚辞,诸位不必惊扰了徐伯父,有什么话,大人直接问我。”
人群里又是一阵骚动,李有财挤进去凑了半步,眼里的笑意更甚。
典史倒是愣了愣,没料到这个少年这么痛快就承认,没躲丝毫,于是他沉下脸道:“既然你都认了,那就速速回衙门——”
“且慢。”
谢砚辞没客气地打断他,“大人要拿我,不知是奉了什么文书,是刑部的还是海捕?”
典史被问得一噎,第一次看到有人敢如此从容不迫地质问官差。
“若你有文书,我自然跟大人走一趟,若没有,罪名未定,案宗挂着,地方县衙凭什么拿人?”
此话一出,门前静了静,徐清晏在廊下不露声色地看着这一切,暗自替他捏了把汗。
典史色厉内荏,“你是罪臣之后,官府自然有权传唤!”
谢砚辞轻轻笑了笑,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话,“罪臣之后。”
他将四个字重复了一遍,讥诮道:“大人这罪名给我安的倒是利落,既然如此,不如劳烦大人说清楚一些,我是哪一条律典上写的在逃犯人?何年何月何日逃的?又是哪一级衙门发的传唤令?”
三问一出,典史脸色微变,正想着如何辩驳。
这时谢砚辞从袖中取出那封信,不给他任何缓神的时机,“大人不妨先看看这个。”
典史皱着眉接过,仔细看了一番。
“案发之后,追我的人可不是捕快,而是城西的市井打手。还有给县丞递话的钱管事,说若是找到我,勿留后患。那群打手就在码头,钱管事也不难找到,大人若是愿意查,我可以奉陪。”
典史越听,脸色越难看。
一旁看热闹的李有财见官府的人不说话,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谢砚辞站在原地,等典史看完那封信,他平静地说道:“大人可以想想,今日凭一封来历不明的检举信就拿我,回头谢家说我被官府带走,上头的人到时候一查,发现凭据都站不住脚,反而坐实了地方衙门替私人办事的罪。这个罪是李掌柜担着,还是县丞大人,或者说——”
他停顿片刻,唇角还带着一抹微笑,目光扫过藏在人群中的李有财。
“大人您打算自己担下来?”
话音落下,典史脸抽了抽,心里像是喘不过气一样。
他本来只是收银子办事的,没想动牵扯出这么多跟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的案子,而且办好了也是李有财得好处,拿徐家秘方。
再者,县丞大人还专门嘱咐过,别沾军粮旧案,惹得一身骚,他一个小小府城典史,哪里敢替人背这么大的锅。
思忖片刻,典史把那封信还给了谢砚辞,清了清嗓子,他缓和声音道:“此事......事关重大,本官也做不了主,这样吧,人先留在徐家,待我回去禀告大人之后,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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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夺。”
说完,又补了一句:“在此期间,谢砚辞不得随意离开府城,徐家也不可松懈。”
谢砚辞接过那封信,慢条斯理地折回原样,他动作不急不缓,像方才被堵门的不是他。
“典史大人放心。”他掸了掸衣袖上的雪,“我在青山书院有名册,府城的街坊也都看着,真要找我,不是难事。”
典史的脸色回正了一些,结果下一刻,谢砚辞又继续。
“只是下回要拿人,劳烦典史您把文书备齐,这么多人看着,办案若是只凭谁嗓门大,传出去,恐怕也不体面。”
还真是个刺儿头,典史咬牙暗忖,尽量面不改色。
徐守谦顺势接话:“典史大人,我们徐家行得正坐得端,随时恭候衙门来查。”
徐清晏看着三人,局势已定,她在后面忍不住要笑出声,那典史别回去面瘫了!
可谢砚辞却像是无视了他的难堪,反而微微侧身,让出半步,“大人慢走。”
礼数周全,语气平淡,只是这四个字落入他耳朵里浑身难受,他感觉自己不像是查案的,倒像是被请出门的那个。
人群里,李有财气得冒烟,他本以为是十拿九稳的一局,结果被一封破信给堵回去了。
他不甘心地挤上前,尖着嗓子喊:“典史大人,怎么就这么轻易算了!这人可是罪人啊,徐家藏人,还更要罪加一等!”
谢砚辞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让人后背一凉,像被什么抵住脊梁。
只见他笑道:“李掌柜急什么?衙门都说要待查,你倒是比官差都笃定。”
李有财说不出话的这小会儿功夫,徐清晏见机行事,立刻接上:“李掌柜今日来得也挺巧,官差刚到,你就挤在门边看,衙门没定下的罪名,你定下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案子是你审的。”
围观的群众这时七嘴八舌起来,在背后指指点点。
“是啊,这李有财怎么提前知道这么多的?”
“我刚刚就看到他一直探头探脑,话说徐家开铺子,他没少找麻烦吧?”
典史本来就心烦意乱,听见周围的议论声,厉声道:“李有财,官府办案轮得到你指手画脚?”
想辩解什么,典史已经带着人匆匆走了,李有财气得跺了跺脚,看了一眼徐家人,赶紧跑了。
这一幕在大家看来,不像是徐家被官府拿住了把柄,更像是李有财心怀恶意地找上门,最后自己还碰了一鼻子灰。
等人散得差不多,赵福关上门。
徐清晏完全松下一口气,看了看谢砚辞。
他冷不丁地开口:“方才接话还挺快。”
徐清晏不躲闪他的目光,“不是你说的么?让他多说,说得多错得多。”
“我没说你做得不对啊,徐掌柜。”
一双桃花眼往上挑了挑,眉眼带着笑意,看得徐清晏怔了怔,过了会儿才嘀咕道:“铺子里讨价还价也差不多,谁先急谁就露底。”
谢砚辞看着她,笑意没淡,只是没再多说,心里却思量起另一件事。
今日只是暂时逼退了官差,不代表就彻底摆脱,徐家还等着传话,真的麻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