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好银子,徐清晏走到谢砚辞身侧看了一会儿,给他倒了杯凉茶。
“你这是......都审完了?”
她有些惊讶,旁边累着的几本账册有四五本,这人竟已经悠闲地看到最后一本了。
他看账的方式跟其他人都不一样,先翻到最后一页,再往前跳着看,中间几乎没有停顿。
谢砚辞淡淡地“嗯”了一声,忽然把其中一本摊开,指了指,“这几页是谁记的?怎么全是错的?”
徐清晏不信,凑过去细细看了看,瞬时脸红了。
这是之前跟在徐守谦身边时自己帮忙算的,那时她才八岁,徐守谦让她先把算盘给拨会。
看她的反应,谢砚辞像是早已猜到,给她指了指,“十盒香膏卖了五两银子,入账记的却是三两,直接少了四成。”
她凑过来仔细看。
“还有,这位李婶子,少收了一钱,前街王阿婆,买了两罐给的是一罐的价,还有......”
“哎呀,好了好了,都是陈年往事了。”
徐清晏有些不好意思,脸被他说的发烫,“当时给抹零了,而且人情往来都是长久的,你不能只看这一点。”
“抹零?”他听闻挑眉,“那你还真是大方。”
口气带着一些揶揄,徐清晏把账册抢了过来,“我以后会好好算账的!”
谢砚辞没跟她抢,松了手往椅背上一靠。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闲聊声,他不经意扫了一眼,两个税吏在交谈着什么。
“今年香料税听说又涨了几成。”
“可不是,王主事家的公子还收了礼。”
谢砚辞不动声色地听着,手上翻着书页,眸色黯淡了几分。
他听谢崇武提到过王主事,那人就是当年香料官采的经办人,借着香料账目周转洗白,父亲军粮亏空案件绝对和这人逃不开关系。
谢崇武是个城府极深又会算计的人,当年构陷父亲之后就把他这个嫡长孙给赶到偏屋,记忆里从十岁到十四岁,都是在那间冬冷夏热的屋子里度过。
夏季,薄薄的青砖吸饱了热气,到了夜里一点一点吐出来,整个房间如同蒸笼,让人喘不过气。
到了冬天,西北风又从门缝挤进来,吹在身上像一把刀,偏偏被子又薄又硬,盖在身上到早上浑身冰凉。
就这样,谢崇武还要逼得他离开谢家,逼得他一路逃到府城,逼他弹尽粮绝。
想到这些,看着走远的两个官吏,谢砚辞眼里翻涌着寒意和阴沉。
以至于徐清晏走过来的时候,被他吓了一跳。
察觉到人来了,谢砚辞很快收敛脸色,把账本递给她。
“看完了,除了你自己记的,其他都没什么太大问题。我给你列了一份清单,你自己照着准备就行。”
徐清晏哼了一声,知道他说话刺人,索性装作大方,对他说道:“对了,花火会之后我跟春桃就准备去临县一趟,你那段时间可以休息一下。”
“去临县?”
谢砚辞凝思,“正好,我也有事要去一趟,你顺路的话就一起。”
语气随意,徐清晏刚想问他去做什么,那人就继续开口:“那边花农我也认识几家,你一个人去容易被宰。”
说的好像是为她考虑,但徐清晏总觉得另有目的,眼下多问估计他也不说,于是她顺势答应下来。
忙到日头偏西,好在没有李有财捣乱,三人锁了门往回走。
柳茹梅又来了。
这次她手上没提东西,一看到徐清晏,眼睛先是亮了亮,随后又注意到她身后的谢砚辞。
“清晏,这位是......”
柳茹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似乎在认真打量思考,回忆是否见过。
徐清晏留了个心眼,赶紧解释,“他是我们家表兄,来住一段时间。”
柳茹梅“哦”了一声,看着冷冷的谢砚辞不敢多问,但是又有几分好奇。
“对了,你铺子开了怎么不跟我说,怎么样,生意还忙得过来不?”
徐清晏弯了弯眉眼,点头,“挺好的茹梅,我表兄跟我们一块,现在才起步,完全能对付。”
柳茹梅若有所思,随即挽着她一起进去,“那我要经常来铺子找你,我也来学学理账、做生意,这方面你比我厉害。”
看她笑的真诚,徐清晏忽然注意到她头上的珠簪,在光下有些晃眼,这是她第二次戴了。
“茹梅,你这簪子哪儿买的?”
柳茹梅愣了一下,抬手抚上去,“你说这个啊,这个是我娘留给我的,我一直都戴着呢,毕竟唯一值钱的东西。”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眼熟,不是那种一直看到的眼熟,而是不经意间,那珠簪的光好似刺到了她的眼睛。
“清晏,”柳茹梅看她走神,摇了摇她的手臂,“你瞧你那么多首饰,真是羡慕,以后你发达了真别忘了我!”
徐清晏脸上的笑停了一瞬,她没有立刻作答,反而问道,“要不要吃个饭再走?”
柳茹梅却忽然好像想起什么别的事来,看了看天色,“算了,我今天本来就是想问你铺子情况的,担心你一个人忙不过来,这时候也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说完她提着裙子从后街走了,望着她的背影,徐清晏陷入沉思。
在一旁久久不说话地谢砚辞走上前,忽然开口:“你朋友真是个人精。”
这一句打断了她的思绪,她不解地抬头,“什么?你说茹梅?你为何这样说。”
看她追问,他也懒得点破,不多做评价道:“你自己的朋友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徐清晏嘟囔:“你年纪小,说话怎么跟个大人似的......”
“年纪小?”
谢砚辞挑了挑眉,打断道:“徐姑娘,我只比你小两岁,不是小二十岁,还是说你也希望我叫你一声——姐姐?”
他拉长了尾音,意味不明的语气搞得徐清晏有些好气,她半天没憋出一句话,直到春桃来拉她袖子,她才哼唧了一声。
“......真是欠你的。”
不过说归说,她脑子里总是闪过那珠簪的光,可就像是失忆了一般,想不起关键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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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她和柳茹梅那样亲密的关系,如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像什么东西横亘在中间。
回到厅堂,徐清晏把账本给徐守谦看了看,上面记着今日的收益。
春桃把一包沉甸甸的银子递过来,骄傲道:“老爷,姑娘今日太厉害了,没到日落就把东西都卖掉了!还有几个婶婶想要,我说只能等明日了。”
徐守谦满意地笑了笑,眼里的疲惫少了几分,“晏晏,你不愧是我徐守谦的女儿,有经商头脑!前几日的试香看来还真有必要,不仅客流量变多了,口碑也留住了。赵福今天传话,说李有财搞小动作,刻意压价,准备垄断花农,但你不要担心,你张叔那边我也问了,有货会给你备着。”
果然不出所料,徐清晏思忖会儿,“爹,眼看花火会也快到了,家里库存还有够用,女儿想的是先应付过去,别耽误了灯会,之后我再去临县一趟。”
“你跟谁去?要不要赵福一块儿?”
徐清晏摇摇头,“赵叔和春桃守着铺子就行,谢公子今日跟我说他可以一路,那边他比我熟。”
徐守谦满眼欣慰,“砚辞那孩子话少但踏实稳当,有他一路我也放心,到时候你们就坐家里的马车去,让车夫记得走大路。”
徐清晏听完,把徐守谦的手拍了拍,“放心爹,你就专心忙香料的事情,铺子有我呢。”
话音刚落,赵福匆匆忙忙跑进来,语气有些着急,“不好了老爷,姑娘的铺子出事了,说是屋里漏了水,伙计怕干桂受潮,特地来报信。”
“漏水?!”
徐清晏这前脚才关好门,后脚就漏水,还偏偏是冲着干桂来的,这可是她准备花火会用的。
徐守谦听了也满眼担心着急,“晏晏,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看看?”
徐清晏冷静了片刻,不对,多半是李有财的人搞的鬼。
可是他如何知道干桂的事情,这可是在自家后院做的,他还能长了翅膀飞进来看?
“爹,您在家歇着,我跟春桃去一趟就好,这明显就是有人在背后作祟,干桂湿了不要紧,女儿还有别的法子。”
徐守谦看她镇定自若,心里的慌乱也减了几分,他让赵福送她们去出门。
一路上春桃又累又在骂,忙活一天出了这等事,让人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李有财这小人,白天没讨着好,夜里就来使阴招!”
徐清晏安抚她,“骂他也无济于事,咱们先去看看那干桂的情况,想想怎么补救,他要让我开不了张,我偏要开给他看!”
夜色沉沉,赵福在后面提着灯笼,徐清晏到了铺子才发现屋顶檐角的瓦片果然歪了两片。
她搭着梯子爬上去,瓦缝处还在滴水,她伸手摸了摸,手上竟沾了些墨。
她蹙了蹙眉,这分明就是先泼水,再草草把瓦片盖上去的,导致墨痕还没干。
春桃这边把一篮干桂递过来,苦着脸,“姑娘,都湿了,这可怎么办?”
她精心晒了一晚的成果就这样白白浪费,又可惜又可气。
既然他李有财敢泼,她徐清晏就绝对要让他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