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八,川郑中学高三和高四生回校补课,上午语数外,下午语数外,另加一门小科,小科每两天更换一次。
虽然教育局严令禁止不许补课,但毕业生的时间尤其宝贵,恨不能除了吃饭睡觉都用来学习,大家对此也就心照不宣。
毕竟高考迫在眉睫。
中午放学前,贺辰开了个短暂的班会。
“学习是为自己学的,你们都是成年人,该懂的道理肯定懂。”贺辰站在讲台上强调这种老生常谈的话,他目光瞟向后排,贺唯一懒懒抬了下眼皮,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不要因为任何人放弃学习。”这话他说得意有所指,贺唯一果然再次抬起了头。
贺辰看着那副和自己有两分相似的脸,胸腔缓慢压出口气,伸手扶了下眼镜框,“我话就说这么多,好了,上课吧。”
由于其他年级还在放假,校园格外空荡,再没有像以前那般拥挤的时候,厕所不用排队,食堂不用排队,时蓝和路晴难得慢步走过去吃饭。
学生少了,菜品也比平时少了许多,荤的没几样,绿色倒是五花八门,路晴在快餐窗口站了好一会儿,耷拉着眼角,“算了,我们还是去吃面吧。”
时蓝失笑,和她一起去卖面的窗口。
排到一半,路晴说想吃烤肠,将买饭的任务交给时蓝。
“阿姨要两份雪菜肉丝面。”
“一份排骨面。”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四目相对。
时蓝一愣,两秒后,她干笑道:“好巧啊。”
贺唯一点头:“嗯。”
……
没话讲了。
脑袋扭回去,他就在身后,时蓝瞬间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四肢不由自主地绷紧,异样感顺着尾椎骨向上爬,她悄悄往前走了半步。
好在买面的人不多,又是半成品,过遍热水就能捞出,浇上满满一勺雪菜和肉丝,很快做好。
时蓝端着两碗面逃也似的离开。
尴尬,太尴尬了。
时蓝埋头吃面,屏蔽外界一切视线,强迫自己满心满眼只有面前这只碗。
“喏,时蓝。”路晴将烤肠递过去。
“你猜猜我刚刚遇见了谁?”
时蓝心不在焉应道:“谁?”
“王俞,他也来买烤肠。”路晴咬了一口,肉香溢满口腔,她下巴指指手里的那根肠,“他说贺唯一输他一顿饭,饭卡今天随便刷。”
“……”时蓝咀嚼烤肠的动作停下。
路晴还在喋喋不休:“他快把小吃台搬空了,估计回去我们就能看见教室十分壮观的景象。”她边说还边用手比划,“大概有,”女生双臂展开,“这么多。”
时蓝:重金再求一个没有吃过这根烤肠的嘴巴。
两人吃完饭回去,果不其然,他们座位旁边围了一圈人,王俞大方地将桌上的东西分给前来的人,贺唯一就在自己座位上静静看着书,神情专注认真,仿佛周围一切跟他毫无关系。
“哎哎哎,你俩回来的正好,想吃啥自己拿哈,别跟我客气。”王俞左手拿着咬了一半的汉堡,右手捏起一根炸得金黄的薯条去蘸番茄酱,见路晴时蓝回来,嘴里招呼道。
路晴扫了一眼分享过后依旧满当当的桌面,敢情她还低估王俞了,高四一班都能再开一个小型食堂了,“人家贺唯一请客,你倒是慷慨。”她捞起两个菠萝派,递给时蓝一个。
“不用了,”时蓝将东西推回去,“你们吃,我有点撑。”
路晴疑惑:“你刚刚午饭不是还剩下好多吗?”
“早上吃得有点多。”时蓝扯着唇角随便找了个理由,拉开椅子转身坐下。
从她过来的那一刹那,贺唯一的心思就不在小说内容上了。
她的身形,她身上淡淡的花草香,她的话语,甚至呼吸都在他感官中逐渐放大。
“好,今天就讲到这里,大家回去把这套试卷的错题再回顾一下,写上反思明天交给我。”
“时蓝你收一下。”庄莹说。
“好的老师。”
庄莹抱着教材和水杯离开,教室瞬间骚动。
“呼,终于放学了。”路晴抻着身子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活动了下写字写得有些酸麻的右手。
窗外天际呈暗灰色,低矮的房屋间飘着几缕炊烟,裹挟着饭菜的香味钻进鼻腔,引着饥肠辘辘的胃低低叫,爆炒出来的醋香实在勾人食欲。
补课没有晚自习,放学时间恰好又在饭点,大家收拾东西的速度都比平时快了不少,时蓝将今晚要学的都收进包里,拉上拉链视线落到桌角搁置的英语笔记时才想起,她还没问贺唯一要笔记。
一转头,桌面干干净净,比时蓝脸都光滑。
她怎么感觉,贺唯一在躲她呢?
时蓝一路怀着心思,路晴喊她几次她都没听见,“你怎么了时蓝,今天一下午都心不在焉的。”路晴问。
“啊,有吗?”
路晴点头,“怎么没有。”她掰着手指头细细数,“从今天中午开始,我问你去不去厕所你没理我,我喊你去接水你也不理我,就刚刚,我喊了你好几遍,你还是不理我。”路晴瘪着嘴,语气委屈,好像时蓝是当代的负心汉陈世美一样。
时蓝诧异,不能吧,她今天下午一直在位子上做题,确实没听见路晴喊她,“是不是教室下课太吵,我没听见啊?”
“怎么可能!”话音刚落,路晴发现自己声音粗哑低沉,像个男人,她昨晚跑步受了凉今天有点感冒,音量不复平时,时蓝没听见这个倒是很有可能。
路晴歪头摸了摸脖子,有些心虚,但随即她反应过来,“教室听不见,那刚刚呢?刚刚路上可不吵。”
路晴的目光带着审究,时蓝避开她的眼神,伸手捋了把刘海,点头承认道:“刚刚确实在想事情。”
时蓝的解释简单,一笔概过,路晴便知道她不想告诉别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秘密之所以是秘密,是因为无法宣之于口。
思绪在这一刻恍惚,路晴手指不由沿着衣袖上滑,她精准的找到那处位置,指尖攥着布料抓紧。
她也有秘密。
先前种种,她并没有完全说实话。
路晴想,不出意外的话,她可能会一辈子守住这个秘密。
“哎,我爸来了。”时蓝走出校门,一眼就看见了时成伦,不是她眼神好,而是时成伦穿着做实验的白大褂,站在人群中显眼得很,想认不出来都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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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蓝和路晴道别,捏着书包带走向时成伦。
“爸你怎么来了?”时蓝惊喜之余有些疑惑,印象中,这是父亲第一次来校门口接她放学。
“实验室不忙吗?”她又问。
“今天项目刚结束,”时成伦侧身托起书包底部,“包重,给我吧。”
双肩担着的重量一下消失,时蓝说没事自己可以背,时成伦一向顺着她,这次却执意道:“没事,给我吧,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啥呀,我都成年了。”时蓝无奈笑道,还是将书包从肩上取下递给他。
时成伦单肩背上她的书包,和她一起往前走,“成年也还会长个子的。”他揉揉她的头发。
时蓝抿唇失笑。
“蓝蓝长大了,真好。”
恰巧一辆摩托呼啸而过,轰轰的马达声震耳,时蓝只来得及听见“蓝蓝”两个字。
等车走远,时蓝扭头问时成伦刚刚说了什么。
“我问问你今晚想吃什么。”时成伦笑着将手揣进白大褂口袋里,看向时蓝的眼神充满了慈爱与温柔。
“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
“还有吗?”
“还有辣椒炒肉。”
*
晚间下了点小雨,路上车辆打出照明灯柱,细细飘落的雨丝便在这光幕中现形,像织了张密网将这个城市团团包围,气息被一点点吞没。
“你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贺广城气得手指肚都在发抖,下嘴唇不由控制地颤,手指向门口,徐荷站在门口听见屋里动静赶忙跑进来。
见满地狼藉,“哎呦”一声,直奔摊在转椅上的贺广城,“怎么了这是,有什么不能好好说啊,动这么大肝火干什么,你身体不要了?”
徐荷抚摸着贺广城的胸膛,一下下给他顺气。
“我跟你讲,这国你是出也得出,不出也得出!”
“你做梦。”贺唯一平静地直视回去,话语里却是不容置喙的坚定。
他不可能出国的,更不可能用自己的未来给他擦屁股。
这里场面混乱,动静惹得几个房间之外的徐宜宁从睡梦中惊醒,小姑娘特没有安全感地抱着陪她睡觉的大熊,连鞋都没穿,光着脚就跑进来,“妈妈你们在干嘛呀,滚滚都被吵醒了。”她揉着眼睛,一副惺忪模样。
在场几人皆是一愣。
徐荷连忙喊:“周婶,周婶!”
周婶在楼下正收拾客厅,闻言赶快跑上来,“怎么了太太?”
徐荷皱着眉头,下巴示意:“快把滚滚带走。”
贺唯一长身立在窗边,黑色高领毛衣与窗外漆黑的夜色融为一体,好像要被黑夜吞没一般。
少年牙齿咬住腮侧的一块软肉,下颌线因为愤怒崩得死紧,脖颈青筋突显,喉结带着冷青色的血管上下滚动,看向贺广城的那双黑眸似寒冰般冷冽。
徐荷自从嫁给贺广城,和这个继子也算斗智斗勇多回,虽然他大多对她视若无睹,但神情总是淡淡的,和贺广城吵架也从未像现在这般,狠戾到如同一只即将失控的野兽,那双眸闪着冷光,露出要将猎物血肉撕碎的凶残兽性。
徐荷在这一瞬间忘记面前这个少年不过才十九岁。